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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燕青已晃到青石板街口。他穿一件月白棉麻短打,腰间系着靛蓝丝绦,脚下青靴沾着星点泥痕——原是昨夜在村外溪边走了半夜,看月亮沉进稻田,晨光漫上来时,便顺着田埂晃进了镇里。
“卖糖画嘞——”
甜丝丝的焦糖香撞进鼻尖,燕青脚步一顿。转角处支着顶蓝布棚,棚子下支着口黑黢黢的大铜锅,锅底浮着琥珀色的糖稀,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守摊的是个穿靛青布衫的老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有人来,眯眼笑出满脸褶子:“小哥要个啥?龙?凤?还是鲤鱼跳龙门?”
燕青凑过去,看老头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因常年握铜勺有些变形,此刻正捏着把半尺长的铜勺,在石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糖稀落处,眨眼便凝成只振翅的凤凰,尾羽上的每道花纹都细得能数清。
“好手艺。”燕青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老头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小哥识货。我周阿公做了五十年糖画,从前在汴京城瓦舍里摆摊,皇上都夸过‘这糖画比画匠的笔还巧’。”他指了指棚子角落的木盒,“可如今啊,年轻人都爱捧着手机刷那些花里胡哨的,谁还蹲在石板前等糖画?”
燕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木盒里堆着几叠糖画模子,铜面磨得发亮,却落了层薄灰。棚子外的石板摊位前,只有两个老头蹲在那儿下象棋,棋盘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画,蚂蚁正顺着“龙尾”往上爬。
“阿公,”燕青摸出块碎银放在摊上,“能让我试试么?”
周阿公眼睛一亮,把铜勺塞进他手里:“小哥手稳,准成。”
燕青执勺的手顿了顿。他在梁山时跟公孙胜学过些奇门遁甲,却没试过这糖画功夫。但看周阿公期待的眼神,到底屏住呼吸,舀起一勺糖稀。
糖稀入石板的刹那,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晒谷场——星儿举着荧光棒追萤火虫时,手腕上的银铃晃出的弧线;李逵编竹篾时,竹条在指尖转出的圆。原来这世间所有的“巧”,都是手与心的默契。
他试着画了只蝴蝶。糖稀落得急了些,翅膀尖儿有点歪,倒添了几分鲜活。周阿公在旁边直拍腿:“好!比我家那小子刻模子有灵气多了!”
“阿公,”燕青擦了擦手,“您这手艺不该埋在这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茶馆——门口支着块“直播助农”的红布,几个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卖山货的阿婆,“如今的年轻人爱看这个。”
周阿公愣了:“看啥?”
“看您做糖画。”燕青掏出自己的手机——这是他用前世记忆换的“宝贝”,能拍能录,“我拍您做糖画的过程,发到‘快影’上。您看,就叫‘汴京糖画周阿公’,配文写‘五十年老手艺,糖画里藏着古人的浪漫’。”
周阿公凑过去看手机屏幕,见自己捏铜勺的手被放大了,连指甲缝里的糖渣都看得清,有点局促:“这……成吗?”
“成。”燕青笑着把他按在石凳上,“您就当给孙辈们讲故事,越自然越好。”
说话间,茶馆门口的直播架后探出个扎马尾的姑娘。她穿件月白改良汉服,腕间挂着串檀木珠,见这边热闹,举着手机走了过来:“大叔,您是糖画师傅吗?我是‘小棠说非遗’,能拍您做糖画吗?”
周阿公还没答话,燕青已把铜勺塞进他手里:“阿公,这位姑娘比我专业。”
小棠的眼睛亮了:“大叔,您看这是我的账号,有三万粉丝呢!上次拍竹编师傅,播放量破了十万!”她转向镜头,声音甜而不腻,“家人们,今天带大家认识一位藏在市井里的糖画大师——周阿公,五十年前可是汴京城瓦舍的‘糖画圣手’!”
周阿公的手突然不抖了。他盯着手机屏幕里跳动的小红心,听着小棠说“阿公的糖画用的是纯手工熬制麦芽糖,零添加,小朋友吃着放心”,又见评论区有人问“阿公能画十二生肖吗”,有人喊“我要定制情侣糖画”,嘴角越咧越大。
“能!都能!”他举着铜勺喊,“小哥刚才画的蝴蝶,我再给你画只配套的凤凰!”
“阿公,慢点儿!”小棠笑着扶住他胳膊,“咱们慢慢拍,把每个步骤都拍清楚。”
晨雾渐渐散了,青石板街活泛起来。卖豆浆的老周推着木车,见这边围了人,探头喊:“周阿公,今儿糖画卖得咋样?”
“卖得火!”周阿公举着刚做好的凤凰糖画,“小棠姑娘说要帮我上‘快影’,往后啊,我这糖画摊,能从街头摆到网上!”
“那我先预定个龙形糖画!”人群里挤进来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给我奶奶带的,她就爱这口老手艺。”
“好嘞!明儿这时候来取!”周阿公应得痛快,铜勺在石板上划出更欢快的弧线。
燕青站在人群外,看阳光穿过糖画摊的蓝布棚,在周阿公脸上洒下一片金斑。他想起昨日在村头,公孙胜摸着星儿的头说“最厉害的法术是让星星在孩子眼里亮起来”,此刻突然懂了——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老物件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在烟火里活过来,在人心里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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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公子?”小棠拍完视频,举着手机凑过来,“您刚才那勺糖画使得妙,是在哪儿学的?”
燕青笑了笑:“跟个走江湖的老艺人学的。”他指了指周阿公,“您瞧,有些东西,看着旧,可只要有人愿意接着往下传,就能焕发新的光彩。”
小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举起手机:“对了,燕公子,您刚才帮阿公的样子特别有故事感,能来段即兴采访吗?”
燕青后退两步,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卖菜的阿婆、追猫的小孩、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举着手机拍糖画的年轻人。晨风吹过,带来炸油条的香气、豆浆的甜香、糖画的焦香,混着青石板的潮湿味,直往人肺腑里钻。
“要我说啊,”他对着镜头笑,“最好的故事,不在书里,在这儿。”他抬手划了个大圈儿,“在阿公的铜勺里,在姑娘的手机里,在每个愿意停下来看一眼的人眼睛里。”
评论区的弹幕瞬间刷屏:
“突然被治愈了!”
“原来非遗这么有温度!”
“明天就带奶奶去看糖画!”
周阿公的糖画摊前,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他举着糖画,对排队的小朋友说:“娃啊,这糖画要趁热吃,凉了就硬啦。可这手艺啊,得记在心里,一辈子都软乎。”
燕青摸着兜里的碎银,转身往巷子里走。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系着的青玉坠子——那是公孙胜昨日硬塞给他的,说“见着市井烟火,就当替我看一眼这人间”。
他摸了摸那坠子,又回头望了眼糖画摊。阳光里,周阿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小棠的影子、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会动的画。
“这人间啊,”他低低笑了一声,“倒比梁山的聚义厅,热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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