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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的老槐树正落着新抽的槐叶。
猪八戒蹲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用块破布擦着酒坛。酒坛是他从陈家庄淘来的,青灰色陶土上还沾着前日阿梨染蓝布时蹭的靛青,坛口糊着层粗麻纸,写着“忘忧醉”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是翠兰用烧火棍蘸着锅底灰写的。
“二师兄!”翠兰挎着竹篮从灶房跑出来,蓝布围裙上沾着灶灰,“李婶家的娃又来讨酒喝了!”
八戒抬起头,耳尖还沾着早上揉面时蹭的面粉,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小崽子们倒会挑日子,今儿新酒刚封坛,就来讨酒喝。”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半块芝麻糖,“去,给他们分糖,就说‘二师兄的酒,要等明儿开坛才香’。”
翠兰接过糖,临出门前又回头:“对了,李逵大哥说今儿要带他婆娘来尝鲜,您可得留两坛。”
“知道啦。”八戒应了声,低头继续擦酒坛。酒坛擦得发亮,映出他的脸——眉骨还是那么高,眼尾却多了道细纹,像被岁月轻轻划了道印子。他的肚腩比取经时小了一圈,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带,上面别着翠兰绣的“平安”香包。
风突然大了。云层里翻涌着些灰雾,是北边矿场飘来的煤烟。八戒皱了皱眉,想起昨日在矿场,有个小矿工被塌方的石头砸断了腿,他背那孩子跑了十里路去医馆,裤脚沾了一路血。“翠兰,”他喊了声,“明儿你去趟矿场,把李婶熬的草药分给受伤的矿工。”
“哎。”翠兰应了声,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二师兄,您看!”
她指着天际。夕阳正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像极了当年高老庄后山,他追翠兰时踩碎的那片晚霞。八戒望着那片云,突然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记得当年高老庄吗?”他说,“我喝醉酒,举着钉耙追老虎,结果摔进了溪里,钉耙也丢了。”
翠兰歪头看他:“您那时候可凶了,老丈说‘这猪妖要是娶了我闺女,我得搬去山里躲’。”
“凶?”八戒摇了摇头,“后来我才明白,凶是护短,懒是怕疼。”他的指尖抚过酒坛上的刻痕,“这坛子跟了我十年,装过仙酒,装过妖酒,装过……”他顿了顿,“装过我自己的糊涂。”
翠兰似懂非懂。她想起前日在济民堂,有个老秀才拉着八戒的手说:“猪都尉,您如今不当都尉了,可这‘及时雨’的劲儿,可不能丢。”那时八戒笑着应了,可夜里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及时雨,到底是救急的雨,还是润心的雨?
“翠兰,”他突然说,“你去把酒坛搬屋里吧。”
“搬屋里?”翠兰愣住,“放哪儿?”
“放……”八戒望着堂屋的八仙桌,“放你绣的‘百子图’底下。”
翠兰的眼睛亮了:“您是要把酒……”
“开坛。”八戒笑了笑,“明儿是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日子。咱们把酒坛打开,让乡亲们尝尝——这酒,不是仙酒,不是妖酒,是咱们高老庄的酒。”
翠兰应了声,跑去找酒坛。八戒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百年前,他在云栈洞第一次遇见翠兰。那时的翠兰还是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举着野菊追他跑,说“猪哥哥,我给你摘了最甜的枣”。如今她的发间别着朵野菊,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二师兄!”翠兰举着酒坛跑回来,坛身用红布包着,“我给它系了红绳,像您当年绑钉耙那样!”
八戒接过坛子,红绳在他掌心绕了两圈。他望着坛身上的刻痕,突然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还在,可坛身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翠兰手心的温度。
“走。”他说,“去堂屋。”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堂屋走。路过院角的菜畦时,翠兰突然停住脚:“二师兄,您看!”
她指着菜畦里的萝卜。萝卜缨子绿得发亮,根部沾着新鲜的泥。“今儿早上我去菜园,发现这些萝卜长得特别好。”她蹲下来,轻轻拔了根萝卜,“您说,用这萝卜做腌菜,配新酒好不好?”
“好。”八戒笑着应了,“明儿咱们腌萝卜,后日做酱牛肉,大后日……”他掰着手指头数,“做桂花糕,用阿梨送的蜜。”
翠兰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地往堂屋走,发间的野菊在风里摇晃。八戒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唐僧说过的话:“真正的神仙,不是住在天上,是住在人间的烟火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空钉耙,又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夕阳里,红绳轻轻摇晃,像在说——
有些酒,该用来醉仙;有些酒,该用来醉人。
而他猪八戒,终于学会了,怎么当那个醉人的人。
堂屋的门楣上挂着新换的木牌——“忘忧酒坊”。推开门,里面飘着新米的香,几个孩童正围着翠兰学认酒坛上的字。翠兰见了八戒,笑着喊:“二师兄,您来啦!刚蒸了枣花馍,给您留了块!”
八戒接过枣花馍,指尖碰到馍底的刻痕——是翠兰用剪刀剪的“平安”二字。他望着满屋子的米香,望着孩童们的笑声,突然觉得,这比当年在天庭当元帅时,吃的那碗仙桃羹更甜。
“二师兄。”翠兰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您看!”
她指着窗外。夕阳正把整间酒坊染成金红色,酒坛就放在窗台上,红绳在风里轻轻摇晃。坛身映着夕阳,泛着暖融融的光,像块被捂热的玉。
“它不亮了。”翠兰说,“可我觉得……它比以前更香了。”
八戒望着那坛酒,突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在高老庄当上门女婿时,酒是辣的;在取经路上当伙夫时,酒是苦的;在天庭当元帅时,酒是涩的。可如今,这坛酒有了味道——是翠兰的枣花馍香,是孩童们的笑声,是李婶熬的药香,是整个高老庄的烟火气。
“翠兰。”他说,“明儿咱们去矿场吧。”
“干啥?”
“教那些矿工酿酒。”八戒摸了摸酒坛的红绳,“也教他们……怎么把日子过甜。”
翠兰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地往门外走,发间的野菊在风里摇晃。八戒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翠兰说过的话:“日子不是过出来的,是酿出来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枣花馍,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酒坛。夕阳里,那坛酒的红绳轻轻摇晃,像在说——
有些日子,该用来酿酒;有些日子,该用来醉。
而他猪八戒,终于学会了,怎么把日子酿成最甜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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