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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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这下洪钧有些踌躇了。他倒是写得一笔&ldo;黑大光圆&rdo;的&ldo;馆阁体&rdo;，虽是秀才，而在殿试的&ldo;大卷子&rdo;上，已颇下了些功夫。可是写对联的擘窠大字，却很少尝试。

&ldo;不必客气，请，&rdo;爱珠走到桌子另一头：&ldo;我替你牵纸。&rdo;

逼到这地步，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执笔在手，先相度纸幅，但见已用眉笔做好记号，每一联五个小圈。洪钧顿时意会，爱珠是希望他将那&ldo;楼观沧海日，月是故乡明&rdo;的集句，写成对联，好配她先人的那幅&ldo;一笔虎&rdo;。

这倒也是很有趣的&ldo;雅人深致&rdo;！洪钧这样想着，意兴勃勃，也不知哪里来的信心，觉得一定可以写得出色。这一念之转，顿觉气定神闲，凝视的是白纸，看到的却是那十个字的章法与气势。

于是个笔儒染，墨渖犹未滴落，毫端已经在纸。爱珠也配合得严丝台缝，等他写完&ldo;楼、观&rdo;二字，刚刚将笔提起，便轻轻拿纸往怀中一带，移上尺许；给洪钧的空白地位，十分合适，写来便更觉得心应手了。

他俩合作的一副集句楹联，洪钧一气呵成；放下斗笔，背手端详，相当称心。爱珠更是眉目轩扬，倒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异常得意的事；手扶着洪钧的肩，指点笔画，赞不绝口。

&ldo;该落款了。&rdo;洪钧换了支笔，蘸饱了墨，俯下身去；眼看要下笔了，忽又仰起身子来，拿笔杆搔搔头皮。

&ldo;怎么？&rdo;爱珠问道：&ldo;有什么不妥？&rdo;

&ldo;爱珠，&rdo;洪钧反问：&ldo;我说一句话，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rdo;

&ldo;你说！&rdo;爱珠毫不迟疑地答说：&ldo;一定是句好话，我不生气。&rdo;

&ldo;你样样出色，只有芳名，嫌俗气了些。&rdo;

&ldo;果不其然，是句好话！我自己也嫌我的名字不好。莫非身为女人，就只爱珠宝不爱才？&rdo;她略一沉吟，忽然长眉一掀，仿佛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似地，&ldo;三爷，索性请你替我改一个名字。&rdo;

&ldo;这倒是我当仁不让的事。我得用心想一想，替你起个好名字，才配得你的人。&rdo;

说着，洪钧坐向东窗之下，望着浩瀚海波，悄然思索。爱珠见此光景，不愿去打搅他，只将为他所沏而已微凉的一盏六安茶，倾去一半，对上滚水，捧放在他身旁的紫檀条几上。然后，静静地挨着坐下。

&ldo;我在想，&rdo;洪钧握着她的手说，&ldo;爱珠这个名字，虽嫌俗气，到底叫了好些年了，骤然一改，彼此都觉得不便，似乎也不大合适。所以，宜乎起个音同字异的新名。你以为如何？&rdo;

&ldo;说得是！能这样子，起码我娘就不会反对。&rdo;

&ldo;那么，你爱怎样的字面？浓丽的呢？还是素雅一点？&rdo;

&ldo;不管浓丽素雅，只要大方就好。&rdo;

于是洪钧拉过她的手来，在那染了胭脂痕迹，红白相映，鲜艳的手心中，一点一画地写了两个字。爱珠看得出来：一个是&ldo;蔼&rdo;，一个是&ldo;如&rdo;。

&ldo;怎么样？&rdo;

&ldo;可有什么出典么？&rdo;

&ldo;草木繁盛，香气馥郁，云彩舒卷，都可以用&lso;蔼蔼&rso;来形容。不过，&lso;蔼如&rso;另有解释，韩愈的文章中有句话：&rdo;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lso;！&ldo;&rdo;多谢，多谢！不敢当！&ldo;蔼如笑逐颜开，长长的睫毛乱闪乱眨，有着受宠若惊的神情，&rdo;给我这么一个好名字。&ldo;

这反应使得洪钧微感诧异。细想一想，方始了然她另有意会‐‐他的本意是因为她有&ldo;架子大&rdo;的名声，不是好事，所以借这个名字，作为规劝；而她却以为他视之为&ldo;仁义之人&rdo;，因而才有&ldo;不敢当&rdo;的谦词。

这自是个误会，但误会得妙！洪钧便微笑着不作声，站起身来，在那副对联上题款，上写&ldo;蔼如女史雅属&rdo;；下款署的是&ldo;陶士洪钧&rdo;。

&ldo;这是三爷的别号？&rdo;

&ldo;是我的字。&rdo;洪钧答说，&ldo;我的号叫文卿。&rdo;

&ldo;原来就是洪文卿！&rdo;蔼如有着意外的喜色，&ldo;我听人谈过。&rdo;

&ldo;喔，&rdo;洪钧也有同样的欣喜，&ldo;谁谈过我？&rdo;

&ldo;福山的王二爷王懿荣。三爷可认识他？&rdo;

洪钧不识其人，但知其名。福山王氏是巨族，王懿荣的姐夫，就是上年癸亥科的探花，以渊博出名的张之洞。王懿荣跟着姐夫读书，涉猎很广，训诂、金石、考订，都已有相当成就，是个少年名士。

&ldo;我还不认识他，倒很想见一见。&rdo;洪钧问道，&ldo;他怎么说我？&rdo;

&ldo;有一天王二爷跟朋友在这里喝酒，品评当今文士。王二爷说，听说有个洪文卿，喜欢舆地之学，又在元史上用功，元史是很冷的学问，居然有人肯下功夫，可见其人不俗。&rdo;

听得这话，洪钧顿生知遇之感。为了他攻研元史与西北舆地，颇为在苏州的一班年轻朋友所笑，那班朋友除了八股&ldo;闱墨&rdo;以外，不知道天地间还有学问。洪钧每听他们自以为是地高谈阔论，笑他迂阔不识时务，唯有报以苦笑。这积了好些年的委屈苦闷，如今总算遇见一个&ldo;识货&rdo;而肯说公道话的人了！想想真是悲喜交集，不知不觉地眼角润湿了。

&ldo;怎的？&rdo;蔼如大惊，&ldo;三爷为什么伤心？莫非我说错话了？&rdo;

&ldo;哪里？&rdo;洪钧拭一拭眼角，笑道：&ldo;我是高兴的眼泪。有句诗，叫做&lso;也应有泪流知己&rso;，就是这个意思。&rdo;

蔼如不会了解他心内的感触，也就不明白&ldo;知己&rdo;指的是谁。只觉得他多情而忠厚，越发得意于自己的赏识非虚了。

&ldo;小姐，&rdo;小王妈在门外问：&ldo;饭开在哪里？&rdo;

&ldo;什么时候了？&rdo;

&ldo;自鸣钟上一点半。&rdo;

&ldo;啊！&rdo;蔼如倏然起身，&ldo;谈得忘了时候了，你饿了吧？&rdo;

&ldo;你不说我不饿。奇怪，刚才怎么不觉得饿，&rdo;洪钧摩着肚子说：&ldo;莫非真的秀色可餐？&rdo;

蔼如笑一笑，不理他；掀帘出屋，亲自安排桌椅杯筷，等一切齐备，方始命小翠到里面来请。

入席一看，洪钧的乡思油然而生，因为四盘四碗，居然都是苏州风味。尤其是那一碗两寸见方红艳如火的酱汁肉，让洪钧想起每次枵腹经过&ldo;陆稿荐&rdo;时的感受，不由得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ldo;怎么样？&rdo;蔼如微笑问道：&ldo;可合你的胃口？&rdo;

&ldo;这还用说？&rdo;洪钧搓一搓手坐下来，&ldo;我平日中午不喝酒，今天非破例不可了。&rdo;

&ldo;有酒，在烫。&rdo;小王妈说。

这时洪钧听出她的口音，&ldo;你是常熟？&rdo;他问。

&ldo;常熟乡下。&rdo;

&ldo;你倒会烧苏州菜？&rdo;

小王妈看着蔼如笑了，笑得相当诡秘，仿佛内中大有文章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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