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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是了,十二岁考中。”赵淳熙默然片刻,还是道,“是个苦命孩子。他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按说不该离京,也是为了夫君,生怕到时阴阳相隔都不能在一处。我说跟去那平凉府,寿数才是要少十年。她就是不听。”
她低声道:“总角之年相识的青梅竹马夫妻,也是没有法子。死在一处都不愿意离别。”
她如果与蔺述和离,带着惟之归家,也不是完全不能。但——书信这样慢,马车更慢,怎么能够分离呢?一分离就是永远分离了。
净慈望着她,想问又不敢。王允君叮嘱过,无论如何不要问为何遭贬,连程棹在家里都闭口不提。
得罪了万万不能得罪的人。不然这样的家世和能力,不至于不能留在顺天。连赵家老大人都不能保住女婿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淳熙把她搂过去,温柔笑了一笑,“如果是惟之的舅父出事,我父亲自会帮到底。女婿,点到即止就够吧。女儿出嫁后终归是外人,不值当他费大力气经营。”
净慈垂下脑袋,安静半晌,忽然疑惑:“那我长大出嫁,也是我爹娘的外人吗?”
赵淳熙一惊,连忙拍一拍她:“伯母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漪漪……”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对女子而言,夫君的家世前途,的确很重要,爹娘不能保女儿一生。如若夫君没有前途,你跟着他,就是一辈子吃苦飘零,他有,日子总归好过些。”
“哪有那么多有前途的郎君呀。”净慈挠了下鼻尖,“只有那么一些些人可以考中举人,一些些些些些人可以考中进士。”
“所以我说,杭州府的女子,不必去抓着那些读书人不放。”赵淳熙就一弹她的鼻梁,满不在乎道,“父兄有官职的女子,可以嫁相当富裕的商贾人家,孩儿将来一样考科举。夫家有钱,女子至少自己先好过了,等读书人做官,那是等不到头的。”
净慈想一想,点了下头:“有道理!”
蔺惟之还收到了祖母和外祖的信,不过一封关切身体,一封叮咛读书,倒谈不上多大感触。
他回完信才来正屋,净慈已经归家去了。
赵淳熙望着他:“霁郎在平凉还好么?”
他说不出还好,也不想透露,只是沉默。
“平凉府太远了,他父亲在行太仆寺,马政琐事又多。”赵淳熙低声道,“但愿不会耽误他科举,明年若是能中,尽快准备会试吧。北卷是简单许多,我看以霁郎才学,很快能回顺天去。不必忧心。”
“回去又如何呢。”
赵淳熙一惊,抬起脸看他。
他却低头不再说了,有了上次的教训,蔺惟之变得更谨慎。
“惟之。”赵淳熙苦涩道,“有些事,实在是没有法子。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恨,但……”
“你父亲此番经历,致使我们遭人奚落,我知道凡有血性的小郎君,心里都憋着气。”她愈发怅然,“但是惟之,其实母亲并不往心里去。庸人从前嫉恨我家,如今讥讽,都随意吧。”
“我不往心里去。”
“那你何以至此?”
他还是不肯说。赵淳熙无可奈何:“你同娘亲说又如何?憋在心里,再想起霁郎信件,怕是要郁郁。”
蔺惟之还摇头。
“说!”赵淳熙声音一高,“不许叫我担心。”
他望向窗格外,只一寸夕阳余晖。收回视线,终于开口。
“以稻草、芦柴替代煤炭与松木,所用秫秸柳苇报黄金虚价,用白芋煮水混过工部验收,致使堤坝外实中空,去岁暴雨霎时决堤,数州县生民流离失所,老弱惨死,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确凿,被贬的竟然是父亲。”他道,“满朝文武都知父亲所告句句属实,却要我们为杭州富庶而感念皇恩浩荡、网开一面。母亲问何以至此?我还读着圣贤书,全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赵淳熙长久沉默。
“惟之。”她紧紧攥住桌角,“那我今日就同你说一句实话——人一旦坐在那个朝廷里,在意什么,都不会在意生民是死是活。不要信圣贤书一个字。”
蔺惟之不语。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在意的人都心软,所以都倒在路上。你父亲在意,他那样好的家世,和我这样的妻子,前程还是说没就没了。没有人会帮他的,没有人。你杨伯父上书弹劾,人人都知道卖官鬻爵那些脏事是真的,但是如何呢?他也被赶走了。自他出事,我叫你父亲一定忍住忍住,他就是忍不住,所以落得一样的下场。我很爱慕你父亲,但有时我真恨不得是我替他去上朝,因为我能忍住。”
蔺惟之躬身:“抱歉,母亲。”
“惟之,如果不是你去年那个案首叫宫里那位记下你了,他闲暇之余感到不忍心了,他随口说了一句不要把事情做绝,让这小郎君好好上学。你以为我们真的能来杭州吗?”赵淳熙哀伤道,“你以为呢?读书人一生心血,到头来,都不过是他转念之间。”
“那为何苦苦考功名?”蔺惟之抬起眼,微微攥拳,“母亲心里明明知道,所谓际遇,到头来不过一行青山、一处坟茔。”
“因为你也未必。”赵淳熙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你也会变的,惟之。不必急着反驳我,在你真能走到有些位置之前,你没法保证你会如何、你读过的书会如何、你的心志会如何,你不知道。你今日是可以对母亲说,你发誓一生清廉持正,那又如何呢?谁能替你作证?何况惟之,你要知道,好人也未必是有用的人。这天底下从来只有一种人有用,那就是做实事的人,不是品行正直的人!”
蔺惟之默然。
“变与不变都未可知,但是不坐到那个朝廷里去,就永远什么都做不了。”她定定道,“哪怕今后你比你父亲更跌宕,年青时遭贬飘落至南海,甚至一生郁郁不得志,娘亲都不怪你,都以你为傲。可你得先有本事经历这些,才能告诉母亲,告诉你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际遇。没有人会苛责孔明北伐失利,但他当初若不出山,就什么都不是,一切沦为空谈。这就是为何必须考功名,明白了吗?你得先进去,才有资格说,你想不想要。考不中进士的人说中了也无用,谁会听他一个字呢?”
蔺惟之闻言,又恭敬一躬身,表示听进。
赵淳熙摆一摆手,只道:“无论如何,你去年那案首,救了你父亲,也救了你自己。不要消沉,安心在江南待十年,看清楚它为何富庶,也好好想一想,为何近百年来,状元不是南直隶,就是浙江人。你和他们有何不同?长处在哪里?短板是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回那个吃人的顺天去。”
儿子听进了,他一向是用心听她说话的。她不免感到欣慰,也有些心疼,故意缓和语气:“我看这杭州没什么不好,白赠予你一个可爱幼妹。”
赵淳熙想翻白眼,到这一句,蔺惟之才微微笑起。他竟然笑了——可见这是惟一叫他生出欢欣的事,那是惟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人。小小的人,一双发髻,圆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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