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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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锦岚连忙答应了转身而去。太后便又细问苏颜华姓名、年龄等等杂事，苏颜华少不得一一据实答了。

少时便见初月领着传星等人走进亭中，齐齐跪下，又磕了头方道：&ldo;奴婢等给太后娘娘请安。&rdo;太后看了当先的跪着初月一眼，缓缓的道：&ldo;我认得你，你是乾德宫的人吧？&rdo;初月忙低头答道：&ldo;回太后的话，是。奴婢初月，原在乾德宫服侍皇上。自苏姑娘入宫，皇上便指了我来服侍姑娘。&rdo;太后点点头道：&ldo;你素日办事也还算个诚实牢靠的，皇上必是信得过你才让你来服侍苏姑娘。&rdo;缓一缓又道：&ldo;既这么着，你就该尽心竭力的当好你的差事。可是你看你呢？这么热的天气，姑娘身上又有伤，你怎么能让姑娘在大日头底下晒着？若是中了暑热该怎么办？即便不至于就病了，累疲了身子，你们也没法儿向皇上交待。&rdo;

苏颜华见太后方才还是一脸言笑晏晏的样子，没料到转眼却会申斥初月几个，连忙帮她们申辩道：&ldo;太后您误会了。这件事情竟是颜华的不是呢。&rdo;见太后转过脸来，苏颜华便又道：&ldo;颜华本是一介民女，愚钝不知礼数，心子又野，自从入宫以来，却从未出过颐华宫半步，可憋闷坏了。今儿起了小性，执意要出来散散，她们几个苦苦劝我，我只是不听。太后若认真要罚，就罚颜华好了。再有一个，我们是交过了戌时才出来的，并没有晒着太阳。请太后不必悬心，仔细气坏了您的千金之体，颜华的罪过可就更大了。&rdo;

一番话说得太后频频颔首，连眉眼里全是欣然的笑意，拉着苏颜华的手不住口的道：&ldo;苏姑娘心思灵巧，礼数周全，又这么温良谦和，我老太太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舍得罚你？&rdo;说着转头对地下众人道：&ldo;你们也起来吧。大节下的，你们主子又帮着说了这么多好话，且饶过你们这一回。今后当差做事要多存个小心，都下去吧。&rdo;众人忙谢了恩退下去。

苏颜华方放下一颗心来，只听太后又道：&ldo;方才我在船上，见你们蹲在岸边不住扒拉荷花，像是在淘什么东西的样子，那是在做什么？&rdo;苏颜华便将怀临雀舌之事细细说给太后知道。

太后听罢，笑着点头道：&ldo;原来是这样。那茶叶是今年新贡，我前天尝了一次，觉着味道实在苦重，就撂在那里了。今儿既知道了这个法子，&rdo;转头对锦岚道：&ldo;回头你好好向姑娘学学，也照着做来我吃。&rdo;苏颜华听了便笑道：&ldo;太后可要折杀民女了。不必麻烦这位姑姑，等颜华明日收得了茶，第一个必然是孝敬太后尝的。&rdo;太后哈哈一笑，道：&ldo;好巧一张嘴，好伶俐的心思，这样奇巧的法子恐怕也只得你这样的人才能想到。&rdo;苏颜华只得又笑道：&ldo;这并不是颜华想出来的。&rdo;太后神色一奇：&ldo;难道竟还是别人？&rdo;苏颜华道：&ldo;回太后，是。这法子是民女幼年在家时，先父大人教给我的。&rdo;

太后闻言微微一笑，道&ldo;能教出你这样一个女儿来，想必你父亲定是个饱学之士。&rdo;苏颜华笑着摇摇头：&ldo;太后过誉了，民女的父亲只是一名山野闲人。并且，这个法子也是与他交好的一名故人教给他的。&rdo;太后却忽然问：&ldo;他叫什么？&rdo;

这句话问得又急又快，苏颜华不禁有些诧异。她抬眼瞧了瞧太后脸色，只见她面上含着慈祥的笑意，眼波映着四周的微光频频闪动，十分可亲，自己也不由笑了一笑。太后便又拍着她的手背道：&ldo;你越是这么谦让，我竟越想要知道了。你且说说你父亲的名字，看我可认得。&rdo;苏颜华只得道：&ldo;先父名讳&lso;潘、年&rso;两字。&rdo;

太后眼中似乎有火星噼啪一跳，耀得苏颜华心里只是一激。再看时她却已经神色如常。苏颜华只觉胸间一阵莫名慌乱，脸上暗暗发烧，只得缓缓低下头去。

两人又再闲闲说了一回话，太后见天色快要黑尽了，便爱惜的对苏颜华道：&ldo;现下时候也不早了，水边风又大，你劳了这半天神，快回去歇息了吧。&rdo;说完又让安排几个妥当人提了灯一路护送。苏颜华早站起来，正要跪下谢恩，太后一个眼神，旁边的锦岚忙伸手搀住，笑着道：&ldo;姑娘身上还有伤，请不必拘礼。&rdo;苏颜华却挣扎着好歹肃了一肃，方扶着初月的手臂自去了。

只见八宝琉璃灯的光影之中，一队宫人太监簇拥着她的背影在花树丛中忽隐忽现，迤逦而行。渐渐过了解语轩，又转下了浣缨桥，到了芳华门已只剩了几个亮亮的小点，再一闪便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锦岚缓缓收回目光，转脸偷瞥一眼太后，见她微垂了头坐在那一团阴郁浓黑的暗影里，阖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袖口织金花纹熠熠闪动，仿佛晶莹的泪光。锦岚定睛再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她手上已笼了一串数珠。那数珠原是再普通不过的菩提子，因盘摩的时日长了，渐渐变成细润的浅黄色。她手上细微动作，指尖一捻一扣，那数珠便一粒一粒的，慢慢拨过去。

忽然，那手指轻轻一颤，低沉冷凝的声音一线钻入锦岚耳中：&ldo;是她么？&rdo;锦岚忙稳住心神，想了想道：&ldo;奴婢说不好。&rdo;见太后忽然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忙又低低的道：&ldo;不过，论年岁，还有那簪子、茶，又是这样的吃法，再加上‐‐&rdo;太后皱着眉摇一摇头，她只得停了嘴，微微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方听太后又再开口，语气却已经淡淡的：&ldo;我估摸着，皇上的恩旨总出不了这个月，恐怕就在这几天。是或者不是，如今且管不了那么多了，横竖抓着点紧吧。&rdo;

锦岚闻言心中略作沉吟，试探的道：&ldo;这两个月来，奴婢冷眼瞧着，皇上对她，怕是用了十分的真心。太后这么做，皇上若是知道了，他心里‐‐&rdo;说着语气一顿。太后道：&ldo;会恨我，是吗？&rdo;她扬起脸看一眼锦岚，又道：&ldo;他对她的心，我焉能看不明白？可越是这样‐‐&rdo;又叹一口气，&ldo;你也别怪我狠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冒这个险。&rdo;锦岚只得应了个&ldo;是。&rdo;

太后听她声气当中仿佛十分不忍，自己也愣了半晌，方又闭了眼睛，细细叹了一声道：&ldo;唉，这都是命。若真是她，当年我造了孽，如今便应在了她的身上，就当是替我还债。若不是她，等我死了，自然坠阿鼻地狱，受无间之苦，那时候再还给她吧。&rdo;锦岚听到这话，不由一咬牙，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顶着，一句话已经冲到了嘴边。她皱了皱眉头，终于渐渐忍下去。

四十二章未料故人归

过了五月节，天气一下子便晴热起来。这一日下了早朝，因皇帝点了名字，沈墨安便留下来进内廷答话。太监将他领到乾德宫御书房外静候宣召，里面却早有一个人在恭听圣训。

只听皇帝道：&ldo;恭喜将军凯旋而归。&rdo;

这原是一句极好的话，可在沈墨安听来，却只觉皇帝语气之中殊无笑意，反而透着森森的冷。他心中一凛‐‐里面的人无论是谁，只怕都要吃些苦头了。正想着，只听屋里有人慌忙接口：&ldo;此乃吾皇天佑，非臣下之功。&rdo;乃是定国大将军张正彪的声音。

那张正彪自出师以来，只用了短短百日便剿灭了江南叛匪，立下不世之功。还朝路上，各地方官吏蜂拥而贺，一时风头无两，正十分得意，如今这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沈墨安想到这里，面上微微一笑。

房里好一阵静无声息，忽听&ldo;啪&rdo;的一声脆响，似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扔在地上。沈墨安同站在门边的周勇贵交换一个眼神，随即听到皇帝缓缓发问：&ldo;有人弹劾你讨逆之时骄纵跋扈，不受朝廷节制；还有人说你纵容属下羁押无辜百姓，肆意抢夺财物。你，可有什么说的么？&rdo;

&ldo;骄纵跋扈，不受朝廷节制&rdo;，俗话说&ldo;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rdo;，他张正彪身为主帅，临场权宜随机应变当属稀松平常之事；而&ldo;羁押百姓，抢夺财物&rdo;，这些罪名在军中也是可大可小，更何况还是属下所为，与他此番立下的战功相比，哪里算得了什么？沈墨安正思索皇帝的用意，里面的张正彪已经沉声道：&ldo;臣有罪。臣愚顽障目，治下不严，以致军无纲纪，扰民犯乱。臣请皇上即刻着人严查此事。所涉之人，一经查实，臣绝不姑息。&rdo;沈墨安点一点头，想必张正彪也同作此想，故而使出弃车保帅之计。

只听皇帝哼了一声又道：&ldo;你从来为人勤勉，勇谋俱佳，治军又严谨，朕当你是本朝典范，加倍的信任你看重你。可是你呢？你出征的时候，朕是怎么嘱咐你的？你又是怎么应承朕的？这些，你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rdo;张正彪忙答道：&ldo;皇恩浩荡，臣一刻也不敢忘！&rdo;皇帝又道：&ldo;还敢强言狡辩！你在余庭做了些什么，你以为朕当真不知道么？朕方才所言之事，那都是小的。朕还想着给你留些脸面，哼，若真要朕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你的脑袋还要不要了？&rdo;

皇帝的声气依旧冷凝沉缓，只是越到后面越显得威中辖怒，石破天惊。那张正彪恐怕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听屋内人声伴着咚咚的磕头声不绝耳响起：&ldo;臣一时糊涂，有负圣上隆恩，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rdo;

过了一刻，等皇帝再开口却已经换了平和语调，道：&ldo;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哪一天想好了，再来见朕吧。&rdo;说着一声轻咳，周勇贵立即上前打起帘子。沈墨安也垂首肃立站好，余光所见，张正彪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却行两步退出屋外。只见他伸手拂去额上冷汗，与沈墨安匆匆对视一眼，转身又随着小太监下去了。

沈墨安细细玩味他的眼神，只觉得那目光中寒凛之气仍未散尽，想是吓得不轻。待及转念再一想，又仿佛杂着一丝恨意‐‐他的心下忽然一突‐‐历朝以来，皇帝召见大臣都是单独奏对，最忌讳有闲杂人在旁侧听，连太监都要防备，只留最亲信的在门外伺候，兼做警示，而皇帝今日此举‐‐正想着，皇帝已经在叫：&ldo;墨安。&rdo;他只得应了个&ldo;在&rdo;字，拱手走进屋去。迎面却见地上扔着一道明黄奏帖，也不敢去捡，只行礼如仪。

皇帝见他一脸谨慎神色，便一抬手示意他近前来，笑吟吟的道：&ldo;我不过使了个诈，怎么连你也吓着了？&rdo;沈墨安忙也笑了笑道：&ldo;非是皇上使诈，是他自己心中有鬼。&rdo;皇帝笑笑，将正看着的奏帖往案头一扔，轻松的靠在椅背上，又道：&ldo;他回京路上太过招摇，朕只是想给他个教训罢了。如今看来，果然有些首尾。过两天且看他奏帖上都写些什么。&rdo;沈墨安却又笑道：&ldo;被皇上这么一吓唬，他今儿晚上还能睡么？&rdo;皇帝闻言点一点头，略作思索便又道：&ldo;你打发几个妥当的人，在他宅子周围瞧着。什么人来了，什么时候走的，一并说给朕听。&rdo;沈墨安自然朗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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