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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烈日下,东三环像是一条被烤焦的巨龙,主路上无数昂贵的轿车正熄火等待,而沈霁月就这样,在静止的钢铁洪流间逆流而上。
路边的过街天桥上买菜回家的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正式西装、却在疯狂冲刺的女人。
柳絮黏在她的鬓角,被汗水瞬间打湿,肺部开始有灼烧感,五月初干燥的空气每吸入一口都像是带着砂砾。
但这都不重要,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距离五点半,还剩十五分钟。
穿过最后一道斑驳的树影,恒星大厦那冰冷的、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的灰色外墙终于近在眼前。
沈霁月没有减速,她利用惯性冲上台阶,推开旋转门的一瞬间,大堂里那股昂贵的、恒温22度的冷气扑面而来。
燥热与冰冷在这一刻剧烈碰撞,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5:20分。
她盯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密封箱甚至还带着路面上暴晒后的滚烫。
“叮”一声,电梯门开,沈霁月迅速将汗湿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指尖用力压了压微红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刺痛的燥热被冷气生生压下去。
她站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前,深深吐纳,直到心跳恢复了某种欺骗性的平静。她抬起手,指节有节奏地在门板上扣响。
里面沉默了半秒,才传出萧明远那标志性的、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霁月敲门而入,轻手轻脚将文件放在萧明远右手边的空档处,纸袋的角度与桌面边缘保持着完美的平行,分毫不差。
“萧总,加急文件取回来了。”
萧明远此时正握着钢笔在文件上勾勒,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扫过墙上的石英钟。
17:30。
萧明远终于放下了笔,微微撑起下颌,目光深邃地看向沈霁月。
尽管沈霁月的呼吸已经调匀,尽管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但萧明远还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属于五月初夏的味道。
那是一股被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带着某种不服输的、滚烫的冲劲。
那是他在这个分秒必争、却又死水般恒温的世界里,从未触碰过的真实,很有趣,她把整个夏天的燥热,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沈霁月微微汗湿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东三环刚才出了追尾,三车道受阻。”
他抬起头,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从他眼里读到一种类似“兴致”的情绪。
“jackie,你是飞回来的?”
“我跑回来的。”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诉苦,沈霁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湖深水。
“跑了多远?”萧明远问。
沈霁月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那段在废气与热浪中拼出来的折返线。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从东三环辅路下车,三个红绿灯路口。”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大约3.2公里。”
萧明远盯着沈霁月,目光在她那双清亮、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性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
沈霁月就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脸颊上还带着长距离冲刺后未消的微红。
萧明远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带刺的嘲讽,那是他应对平庸下属、粉碎对方自尊心的惯性。
可在此刻,看着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他忽然觉得那些刻薄的话变得毫无意义。
他觉得沈霁月像一个“人机”,从南城取件到几公里狂奔,再到此刻分秒不差地站在他面前,沈霁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汇报,都像是经过后台严密计算后输出的。
在她的眼底,看不到正常人该有的委屈、疲惫或者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她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她把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在推开这扇门之前,被她亲手格式化了。
这种极致的、甚至带有非人感的精确,并没有让萧明远感到愉悦,相反,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枯燥。
他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底的绝对服从,那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助理,而是一个运行逻辑完美的程序。
他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上冷冷划过,声音里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疏离:“行了,下班吧。”
沈霁月微微一怔。她已经做好了被萧明远继续用专业逻辑“凌迟”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放行。
“好的,萧总。”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在五点半准时踏出恒星大厦。
然而,她预想中的“重用”并没有随之而来,那个关于3.2公里长途奔袭的壮举,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萧明远不仅没有让她接触任何核心业务,甚至连那扇通往资本运作的大门,都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萧明远真把她当成了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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