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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名为小光,以男子汉自居的孩童,此刻被迫顶着陌生的女生的名字,听着关于自己未来“美丽”的预言——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切割着他(她)混乱而痛苦的认知。
他(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衣领里。小小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无法言说、深入骨髓的身份撕裂感和巨大的屈辱。那张被帽檐和围巾遮挡了大半的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眉头痛苦地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死死地咬着,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或尖叫。他(她)的手指用力地抠着母亲外套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田中太太看到“小夜”的脸上如此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一时间脸上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哎呀……这孩子……是不是阿姨吓到你了?别怕别怕……”她疑惑地看向美和子。
美和子感受到身后孩子那无法自控的剧烈颤抖和传递过来的不安,心如刀绞。她用力地反手握住“小夜”冰凉的小手,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什么。面对田中太太困惑的目光,她只能努力地解释起来:“没……没有啦……小夜她只是路上太累了……而且她还有点怕生……”
“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是不是生病了?你们娘俩……是不是在东京遇到什么事了?”田中太太那一连串带着乡村特有的直白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中母“女”两人逃亡事件的核心,一时间让美和子有些招架不来,冷汗开始直流。
“没……没有!就是……就是回来散散心……”美和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散心?”田中太太显然不信,她看着眼前摇摇欲坠、连门都进不去的破房子,又看看这对形容枯槁、如同惊弓之鸟的母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唉!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散心散到这种鬼地方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你看看这房子,还能住人吗?一阵大风都能吹塌了!不行不行!”
田中太太说着,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美和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温暖:
“听阿姨的!带着孩子,先到我家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老头子早上刚去海边回来,逮了几条新鲜的竹荚鱼!正好熬汤!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冻坏了孩子可怎么得了!”
美和子被田中太太拽得一个趔趄,身体虚弱得毫无反抗之力。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拒绝,想带着孩子逃开这过度的热情邻居。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孩子,却因为听到“热汤”、“暖暖身子”这样温暖的词汇,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渴望着那份温暖和安全感。
田中太太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也像暖炉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不知所措的美和子和她身边那个依旧紧紧抓着母亲衣角、如同迷途羔羊般的孩子,离开了那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墟,走向她那栋亮着温暖灯光、飘散着食物香气的房子。
美和子被拉扯着,脚步踉跄,心乱如麻。逃回老家寻求的“隐藏”,在邻居大妈热情而直接的关怀面前,似乎瞬间就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这尴尬、悲伤与惊惶交织的寂静时刻,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剧烈摩擦的“嘎吱——”声,突兀地从旁边那座摇摇欲坠的废墟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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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和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美和子、田中太太,甚至一直低着头剧烈颤抖的“小夜”,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铃木家老宅那扇歪斜腐朽、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玄关门,此刻竟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同样破败的缘侧上。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枯瘦佝偻,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深蓝色劳作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辛劳留下的深刻皱纹,皮肤是海边人特有的粗粝暗沉,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却未曾磨灭的坚韧。
老妇人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熟悉的邻居田中太太,然后带着探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落在了站在废墟豁口处的美和子身上。
她的目光在美和子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脸色,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老妇人的眉头先是疑惑地皱紧,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遥远模糊的影子。
突然,她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先是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刺目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光芒!
“你……你……”老妇人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扶着腐朽的门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地指向美和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你……你是……美和子吗?!?!”
开门之人,正是美和子以为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甚至可能不在人世的母亲——铃木和子!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美和子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上!她浑身剧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破败老屋门口、同样形容枯槁却目光灼灼的老妇人!
母亲?!
巨大的震惊、久别重逢的冲击、以及那深埋心底、此刻被瞬间唤醒的复杂情感——愧疚?委屈?还是依靠?——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美和子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记忆中已然模糊、此刻却无比真实地站在那里的身影,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沿着她布满尘土和泪痕的脸颊滚落。
就连一直沉浸在巨大痛苦和羞耻中的“小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暂时忘记了自身的痛苦,抬起苍白的小脸,怯怯地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老妇人。
田中太太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和子婆婆,又看看泪流满面、呆若木鸡的美和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清晨的海风卷过废墟和院落,带来一阵寒意,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永恒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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