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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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页）

只见秃子在墙上打个倒立，长脸和矮子捉住秃子的双腿，把秃子移到原桶旁，喊了一声&ldo;一二&rdo;，就把秃子的头倒装在尿桶里。秃子两手撑在桶沿上，两条腿被长脸和矮子压在墙上。瘦子蹲下来，拿起一根筷子在尿桶外面梆梆敲两声，秃子的歌声就从尿桶里传了出来……

林苟生听完这几段唱，那个一直在心里游荡的死的念头倏然间变得无影无踪了。他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如何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活下去。胖子突然喊道：&ldo;老二!&rdo;长脸马上把笑脸凑过去，&ldo;大哥，有啥事?&rdo;胖子说：&ldo;这屋里又多了一位兄弟，这排行你说该咋变呢?&rdo;长脸一脸媚笑，&ldo;咱这里头的规矩，不序年龄不序财，这位兄弟是大英雄，又是大哥你看中的人，我从今天改作三哥吧。&rdo;胖子嘉许地看了长脸一眼，&ldo;还是老二有眼色，知道进退，怪不得你该吃花生米的担待，最后竟变成二十年!以后日子还长，咱一○六房还要保在鸡公山的地位，你人熟心活，这位兄弟当老三吧。&rdo;话音刚落地，秃子、矮子、瘦子忙不迭地&ldo;三哥三哥&rdo;叫了起来。

林苟生入监狱第一晚，荣升了三哥。折腾这么久，大家早乏透了，打哈欠伸懒腰准备睡觉。胖子躺下了，又对林苟生说：&ldo;今天的委屈，你也别往心里去。成年累月看不见一个女人，滋味不好受。睡了吧，明天还要刨红薯。&rdo;

第二天，林苟生跟着队伍，在荷枪实弹战士的押送下去刨红薯。肛门火辣辣地疼着，走着山路，两腿不由得绞绊在一起了。一个战士一枪托把林苟生砸在坡地上，嘴里骂着：&ldo;偷什么懒，装熊!&rdo;胖子忙扶起林苟生，赔着笑解释说：&ldo;排长，他是新来的，力气弱，我来帮他，误不了事。&rdo;战士冷笑一声：&ldo;杀人、放火、抢劫、强奸妇女的时候，你咋恁有气力!&rdo;不再纠缠，给了胖子一个面子，背着枪又吆喝起来。林苟生在胖子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红薯地，这一瞬间，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了，从此彻底死了上诉的念想。

以后的九年，林苟生在胖子的庇护下，在鸡公山监狱过着重复乏味、色彩单一、终年见不到一个异性甚至一条母狗的生活。没过多久，他接受了男人与男人间错乱和倒错的关系，和胖子建立了一种日后想起来总是感到肝肠寸断的友谊。直到胖子决定帮他越狱的那一天，林苟生才知道胖子的历史。前几天，林苟生负责喂养的五头猪突然死了两头，他被指控毒杀了监狱的牲口，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服劳动改造，狱方当即宣布给他加刑五年。这天晚上，胖子跪在两天滴水未进的林苟生的床铺边上，握住林苟生的手，流着眼泪说道：&ldo;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我犯了啥事才进来的，我这就告诉你。我是省武术队的教练，十年前我带队外出比赛回家，床上睡着另一个男人。我打了他五拳，他断了五根肋骨，留下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本来，为这事顶多判我七到十年，因为那男的是省领导，我就成了无期。这辈子我是不指望减刑活着离开鸡公山了。这两天，我已经把你的事打听清楚了。你们龙泉不希望你再回去了，送你来时，他们就是让你在这里老死的。前些日子，你们龙泉来了人，说是受什么刚刚复出的县革委副主任之托，来问问你的服刑情况。苟生啊，你究竟为了什么事把人得罪得这么苦，时隔近十年还是忘不了你，你不想说，我也不想问了。你应该有出头之日，就是拼着一死，我也要设法把你送出去。你是政治犯，风头一转，或许就有出头之日。你要吃饭，为了我，你也要活下去!&rdo;

十天后，在伐木的时候，出现了大规模的骚乱逃亡事件。林苟生谨记着大哥的吩咐，先藏在灌木丛中，然后从事先选好的地方滚下了山坡，碎石把他割得遍体鳞伤。两年后，他再次潜回鸡公山，打听到那次逃亡，只走脱了四人，胖子大哥被就地枪决了。

在以后多年的流亡生涯里，他忘不掉胖子，忘不了和他相濡以沫近十年的伙伴和同谋，他从那令人心酸的漫长岁月里获得了活下去的最原始的动力。渐渐地，胖子的实体与这广阔的天宇相融了，变成一缕绵亘无尽的相思，变成一股充盈在胸间的激情，犹如那遥远的山坳里专门为他演奏过的一阕缀满了天籁音符的绝响，激励他前行，直到后来，一个个女性相继走来，胖子才逐渐演化成一则古老的传说。

一定要把真相掩盖过去，哪怕出卖上帝也在所不惜!林苟生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直笑得白剑捂着耳朵大叫，这才收住了笑，神秘兮兮地说：&ldo;这个你都不懂?我在新疆流浪过五年，那里有一种风俗，当一个人发了意外的大财后，一定要和最要好的同性朋友行贴脸礼，然后与之分享，要不然，一座金山瞬间就会变成石头。我拣到一个大宝贝，过两天就准备下广州了。&rdo;白剑面露将信将疑的神情，忍不住追问一声：&ldo;什么宝贝?&rdo;林苟生道：&ldo;我用一千五百元，从乡下一家破落的清初举人后代那里买下一幅八大山人的指画《竹石图》!你想不想看看?&rdo;白剑道：&ldo;画我倒略知一二。这朱耷的画，真迹很少见，多半都是赝品。你可别买到假画了。&rdo;林苟生急了，&ldo;不可能是假的!你别忘了，我是历史系的高材生，干这一行也不是一天半天，能走眼?不信你来我屋里看看，保证是货真价实的朱耷。&rdo;

两人正要出门，妙清拿着报纸过来了，微笑着说道：&ldo;白记者，中午刘书记来找你，等了好久。他让我把这张报纸送给你，并且说龙泉要好好谢谢你。&rdo;林苟生抢过报纸道：&ldo;我看看你挖了什么狗头金了。&rdo;睃了几眼，先看到报角上那则会议消息，惊诧道：&ldo;庞秋雁不该出这种丑呀，一辆林肯被扣事小，刘清松这回可就孤家寡人了。噢，这是你的大作，哎呀呀，作的是官和商的文章，位置不错，只是屈尊地委宣传部长之下。我明白了，刘清松摸清了你的赌技，就要下注了。&rdo;白剑丢过去一个白眼，&ldo;胡说八道!前几天我请刘书记帮忙，让他给我表妹找份工作，在城里混碗饭。&rdo;妙清哪里不明白这是回避她，走了两步，又说道：&ldo;差点忘了，刘书记让你回来一定要给他去个电话，他在家里等。&rdo;林苟生眼珠儿转几转，退到自己门前，叮咛道：&ldo;说不定你还真是个行家，打完电话别忘了帮我看看画。&rdo;

刘清松没过多奉承白剑的文章，很快就说起上次查账的事，告诉白剑，各乡的账他已安排人分头查了，等汇总后去他那里取，并询问白剑家里有没有别的事需要他办。白剑对刘清松的态度急剧变化还有些不适应，就把表妹的事抛出去投石问路。刘清松满口答应道：&ldo;这算什么事，我保证她一周后能来城里上班。&rdo;

白剑在屋里呆坐一会儿，想起前两天在赵春山家里碰的一鼻子灰，不敢轻易认定已经柳暗花明了。

林苟生转动着画轴，屋里立即弥漫着陈久的霉气。白剑远距离、中距离、近距离看着，又不停地变换着角度。林苟生叫道：&ldo;走遍全国，没见一个人像你这样赏画，能不能快一点，胳膊要酸断了。&rdo;白剑说：&ldo;你放床上吧。真不知谁是外行哩。远看是观一种气和神，中看是把握一种全局结构，近看是摸其具体的谋篇。还得细看，细看是观其具体笔法，墨泽的鲜暗。&rdo;说着，俯下身子看了起首印、落款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收藏印，又凑近一点，看那个&ldo;八大山人&rdo;，手在画上跟着笔锋走着，最后用手指在浓墨泼成的巨石上一蘸，放在鼻尖深深地一嗅，感叹道：&ldo;好一幅《竹石图》!&rdo;林苟生洋洋得意道：&ldo;怎么样?没吃亏吧?没想到你真在行，词儿也是一套一套的。你看这石头，这竹子，精精神神，又带点傲气，非朱耷这样的皇家嫡传后人画不出来。&rdo;白剑冷冷一笑，&ldo;你只说对了一半。朱耷作画，心境爽朗时，八大山人写作&lso;笑之&rso;，心境郁闷时作&lso;哭之&rso;，这一典故并非今人挖掘出来的。朱耷这一作画习惯，明末已在画界广为人知。一个名家的习惯成了显学，不是什么好事，必为后世造车载斗量的赝品。这幅画的狐狸尾巴不在这地方。&rdo;林苟生憋不住，瞪着眼睛插话道：&ldo;你意思说这幅画不是真迹?&rdo;白剑说：&ldo;确实如此。&rdo;林苟生跳上床去，把卷了的画再次伸开，急忙说：&ldo;你讲讲你的道理嘛。&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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