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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衙的卷宗库在西南角,终年不见阳光。
宋慈推开厚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陈年墨迹的气息扑面而来。库内光线昏暗,仅靠几扇高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密密麻麻的木架排列如迷宫,架上堆满卷宗,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宋安点亮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三排书架。
“大人,按您的吩咐,近三年的命案卷宗都在这一片。”宋安指着一排架子,“但未破的案子……数量不少。”
宋慈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书架。他的手指划过一卷卷系着褪色绳带的卷宗,像抚过这座城的伤疤。每卷宗都代表一条逝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一个悬而未决的真相。
他抽出最近的一卷——毛山徐氏案尚未归档,这只是空卷。但旁边的卷宗,记录着三个月前城西布商张氏之死:四十二岁,独居,被人勒毙家中,钱财未失。案卷末尾朱批“暂无头绪”。
再旁边,是半年前东郊农户之妻李氏案:三十八岁,田间劳作晚归途中遇害,衣衫不整,生前遭侵犯。案卷仅有薄薄三页,结论“流匪作案,追捕未获”。
一卷又一卷。
宋慈的眉头越皱越紧。
两年内,临安城及近郊,未破的女子被害案竟有七起。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不等,身份各异——有农妇,有绣娘,有商贩之妻,也有独居寡妇。案发地点分散,时间无规律,作案手法不尽相同:有勒杀,有刺死,也有窒息而亡。
但宋慈注意到了两个共同点。
第一,所有受害者生前都遭受过侵犯——这是卷宗中语焉不详、常以“衣衫不整”或“生前受辱”一笔带过的地方,但宋慈能读懂那些隐晦的描述。
第二,七起案件中,有五起是丈夫或家人先被杀或受制,然后女子遭害。像毛山案一样。
“这不是流匪。”宋慈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安凑近:“大人看出了什么?”
宋慈将七卷宗在长案上一字排开。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墨字在光影中仿佛在跳动。
“你看发案时间。”宋慈手指点过卷宗上的日期,“最早的这一起,两年前的八月初九。第二起,去年三月十七。第三起,去年七月初二……直到三个月前张氏案,再到现在毛山徐氏案。”
宋安仔细看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间隔……间隔在缩短。”
“正是。”宋慈声音低沉,“起初半年一起,后来三四个月,最近三个月内就有两起。凶手越来越频繁了。”
“而且手法在‘精进’。”宋慈继续说,指尖停在最早的案卷上,“两年前这一起,现场凌乱,凶手慌张,留下了脚印和半枚指纹。去年这几起,现场逐渐干净,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到了张氏案,几乎找不到有用线索。而毛山案——”
他顿了顿:“凶手甚至有时间在窗外偷窥,在杂物间等待。从容得可怕。”
宋安感到脊背发凉:“他在……练习?”
“不完全是。”宋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府衙的后院,几个小吏正抱着公文匆匆走过,一切如常。“他是在寻找某种‘满足’。最初的案子可能源于冲动,但后来……这成了他必须重复的事。”
他转身,目光落回那些卷宗:“而且他在挑选特定对象。”
“什么对象?”
宋慈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翻阅七个案卷,将受害者的信息抄录在一张白纸上:姓名、年龄、籍贯、婚配状况、住处、职业……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沉思的鸟。
“都是普通百姓。”宋安看了半晌,“没有富贵人家。”
“不止。”宋慈用笔在几个名字旁画圈,“你看:张氏,独居,丈夫三年前病故。李氏,丈夫是个瘸子,无力反抗。王氏案中,丈夫那夜在邻县做工未归……而毛山虽年轻力壮,但凶手选择先杀他,再对徐氏下手。”
“他专挑……容易得手的?”宋安猜测。
宋慈摇头:“如果只是挑容易的,为什么不选真正的孤寡老弱?这些女子都有丈夫或家人,凶手需要先解决他们——这反而增加了风险。”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凶手要的不是简单的施暴。他要的是……摧毁某种‘完整’。”
这个词让库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宋安忽然想起什么:“大人,您让我查管户籍的小吏,我查到了。城南三坊的户籍归一个叫韩仕森的小吏管,在府衙干了快二十年了,口碑不错,都说办事细致周到。”
“韩仕森。”宋慈重复这个名字,“毛山和徐氏的户籍登记,是他经手的?”
“应该是。我查了记录,三个月前毛山娶亲,到衙门登记婚书,经办人签章就是韩仕森。”
宋慈走回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火花,光线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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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他喃喃道,“二十年,足够熟悉这一片每一户人家了。”
“大人怀疑他?”宋安压低声音,“但一个小吏,为何要……”
“我不知道。”宋慈打断他,“但我们需要见见这位韩吏员。不过不是现在。”
他收起那些卷宗:“先去走访这些旧案的家属。有些话,卷宗上不会写。”
城南,豆腐巷。
李氏的丈夫姓赵,是个瘸子,靠编竹筐为生。宋慈和宋安找到他家时,已是午后。低矮的土墙院,院子里堆满竹篾,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小凳上,手指灵活地翻飞,编着一只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是一张过早衰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浑浊。
“你们是……”声音嘶哑。
宋慈亮出腰牌:“府衙查案,想问问尊夫人李氏的事。”
男人的手停住了。竹篾的尖刺扎进手指,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许久,他低下头,继续编筐,动作却僵硬了许多。
“半年了。”他说,“还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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