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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梁承泽被生物钟准时唤醒。
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窗外零星的鸟叫,感受涟漪压在腿上的重量。猫睡得很沉,整个身体摊开,占去了大半张床。它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睡着睡着就从枕边滚到他的腿上,然后像一块毛茸茸的砖头一样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今天是带橘猫去宠物医院的日子。
梁承泽轻轻把腿从猫身下抽出来。涟漪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洗漱、换衣服,然后拎起昨晚准备好的航空箱——这是涟漪之前用的那个,已经消过毒,铺了条干净的毛巾。出门前,他给涟漪留了猫粮和水,比平时多放了一些,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楼下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安静。十月的末尾,桂花已经落了,空气里有种干净的、略带凉意的味道。
橘猫在猫窝里。他蹲下来,轻轻敲了敲窝顶,里面传来窸窣声。几秒后,橘色的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胡须上沾着露水。它看到梁承泽,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航空箱,耳朵向后抿了抿——这个表情他见过,涟漪被装进箱子前也是这个表情。
“今天去医院检查一下。”梁承泽说着,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门。
橘猫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箱子,尾巴夹紧了。它没有像涟漪那样躲到床底下,而是缩回猫窝,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他。
梁承泽叹了口气。他开始执行“诱捕”程序:把猫罐头打开,放进航空箱最深处。香味很快飘出来,橘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从猫窝里爬出来,慢慢靠近航空箱,探头进去。就在它埋头吃罐头时,梁承泽轻轻推了一下它的后腿——和抓涟漪时同样的手法。猫滑进箱子,他迅速关上门。
箱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安静了。
梁承泽拎起箱子,手心全是汗。“对不起,很快就结束了。”
七点二十,老周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后座塞满了煎饼摊的物料,空气里飘着葱花和甜面酱的味道。梁承泽抱着航空箱坐进副驾驶,老周看了看箱子里的猫:“就是它?”
“嗯。”
橘猫在箱子里缩成一团,尾巴紧紧夹着,眼睛瞪得溜圆。它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从那个住了几天的温暖猫窝里被塞进这个狭小的箱子,然后又被放进一辆轰鸣的铁盒子里。但它没有叫,只是沉默地、用力地缩着,好像想把身体缩到不存在。
老周发动车子。“别怕,很快就到了。”他这话像是对梁承泽说的,也像是对猫说的。
去宠物医院的路不远,但早高峰的车流让这段路变得漫长。梁承泽抱着航空箱,箱子的重量压在他腿上,温热的。他低头看猫,橘猫也抬头看他,隔着铁网,四目相对。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恐惧比前几天更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它:别怕,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是在帮你。语言不通,猫不会听懂。他能做的,只是抱紧箱子,让它感受到一点震动——这是他还在的证明。
宠物医院周末人多。梁承泽挂号时,前面排了五个人。有抱着贵宾犬的中年女人,有拎着兔笼的年轻女孩,有一对给猫看皮肤病的夫妻。老周找了个空位坐下,航空箱放在脚边。
“泽哥,你想好名字没?”老周问。
梁承泽看着箱子里那只橘色的、瘦削的、断了一截尾巴的猫。名字。起了名字,就承认它在生活里有一个位置。即使它不住在他家,即使它只是楼下的一只流浪猫。
“还没。”他说,“等检查完再说。”
等了半小时,护士终于叫到“橘子”——前面那只橘猫的主人给猫起的名字。梁承泽想,橘猫可能是宠物医院最常见的颜色了,十只流浪猫里有八只是橘色的。这只呢?它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于,它蹲在台阶上等人的姿势。不同在于,它吃完饭后会认真洗脸。不同在于,它被装进航空箱后没有抓挠、没有嘶叫,只是沉默地缩着。这种沉默里有一种东西,梁承泽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认命,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我知道挣扎没有用,但我依然保持警惕”的克制。
“梁承泽?”护士叫到了他的名字。
梁承泽抱起航空箱,走进诊室。还是那个医生,看到他就笑了。“又来了?上次那只玳瑁怎么样了?”
“很好。”
“这次是?”医生看向箱子。
“小区里的流浪猫,橘色的。右后腿好像有点问题,尾巴断了一截。想检查一下。”
医生点点头,戴上手套,打开航空箱。橘猫没有冲出来,只是缩在角落里,瞪大眼睛。医生伸手去抓它的时候,它发出了威胁的嘶声,但没有伸爪子。
“性格还可以。”医生说着,把猫抱到检查台上。
检查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量体重——只有两公斤出头,对于一只成年猫来说太轻了。听心肺——正常。看牙齿——大约两岁,已经成年。看右后腿——医生摸了摸,猫疼得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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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髌骨脱位。”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治疗。可能要做个小手术。”
“尾巴呢?”
医生看了看断尾。“旧伤,已经愈合了。不碍事,就是不好看。”
然后抽血,检查是否有猫艾滋和白血病。等结果的间隙,梁承泽蹲在检查台边,看着那只橘猫。猫趴在台上,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挣扎。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种视线让他觉得,它在问: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说“我是每天给你放猫粮的人”,但它不认识“猫粮”这个词。想说“我想帮你”,但它不认识“帮”这个词。他能做的,只是伸出手,放在检查台上,离它不远不近。猫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
十分钟后,护士拿着化验单进来。“猫艾滋阴性,白血病阴性。好消息。”
梁承泽松了口气。“那髌骨手术……”
医生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可以安排在下周。费用方面,流浪猫我们有折扣,算上术前检查、麻醉、手术、术后用药,大概……”
他报了一个数字。不算少,但比涟漪的手术便宜。老周在旁边说:“我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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