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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颂清歪着脑袋注视江末,边说边笑:“我跟他讲,张总啊,我把这个交给你,这就是我的诚意。离开你之后我过得太辛苦了,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三千块,平时我躺一晚上就能有四五千进账。我已经过不惯穷日子,回不去了。然后他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去找我,你这几年这么富贵,肯定没办法适应正常人的节奏。’”
江末却想着别的事情:“那些数据在哪里?”
廖颂清没回答,反而问:“江末,你觉得我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江末说:“我们一起尝试啊,廖颂清,我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们两个一起面对,说不定就能做到了。”
廖颂清又问:“你想干掉张向亮是吗?”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江末以沉默作答。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说服廖颂清跟自己做这件事。故意把病传染给廖颂清的客人已经移民出国,她们能紧紧抓住的仇敌,只剩林泉生和张向亮。
需要计划,需要筹谋,更需要她和廖颂清有足够的精神、精力去……
“你不用操心,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廖颂清眼睛明亮得异常,“我一整晚都跟他在一起呢。其实张向亮挺喜欢我的,我们睡过好几次。他经常说我最适合陪人睡觉,所以我昨晚又跟他睡一块去了。”
她笑了,特别快乐天真,但脸上的皮肉微微颤抖,稀薄的眼泪从眼眶深处一点点的浮到了睫毛边缘。于是眼睛周围的皮肤有一种被泪水腌渍的烂红。
“我自己做了张假的检验报告给他看。我说张总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件事开心最好。你开心了,你就会帮我的,对不对?他昨晚好开心啊,他……”
她牵着江末的手,声音低沉得像诅咒。但她又带着泪笑,很欢喜、很得意:“江末,他现在跟我一样了。他也活不久了。”
·
江末的讲述停下来时,曹春晓用拳头猛砸方向盘。
她坐在谢月章的车里,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听江末说话。
车窗摇下来一半,谢月章靠在电线杆上咬着烟,看着曹春晓。透过手机里传出的微弱声音,他知道江末在跟曹春晓说什么事情。
廖颂清完成自己的复仇之后不到一周,就从思忘崖跳进了海里。
她没有留下任何的影像记录,只穿了最简单轻便的衣服,趁着退潮的时机,一跃而下。
江末在她家里发现了她留下来的遗书、四个装满林泉生办公室偷拍数据的移动硬盘和一整盒现金。那个让她染病的客人托人给廖颂清打过一笔50万的赔偿。廖颂清委托江末把这50万中的一半交给家里人,另一半则留给江末。
她的所有证件都留在303,请求江末帮忙处理:“总是给你添麻烦,姐,最后再麻烦你一次,你不要怪我”。
“我这种脏东西,只有大海会收留。”遗书上被眼泪打湿的字漂浮且模糊,“我走啦,姐。好舍不得你……但我没有办法。”
大年初一的晚上,江末敲响了谢月章家的门。她喝了很多酒,呕吐,发癫,哭得不成人样。稍稍清醒后爬到谢月章身上,脱谢月章的衣服。谢月章把她推开,她又扑上去,力气大得像个疯子:“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帮我杀一个人吧。”
江末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拿过谢月章的烟点燃放进嘴巴里。她几乎抽了半盒,眼神越来越沉静。把最后一支烟丢进烟灰缸,她说不对,不是你,我需要的是她。
她和谢月章在深夜回到廖颂清的家中,仔细地把本来就凌乱的房子弄得更加狼狈不堪。
重新购买一批情.趣内衣放在柜子里,再把江末这几年的劳动合同、高中退学证明放进去。排班表也不能遗漏。所有的文书性资料都是江末做的,她很仔细地做旧、揉皱,但这些纸看起来还是很新。
她回忆早就被她撕破的宏祥装配排班表,重新设计、打印,歪歪扭扭地模仿受伤的人写字。
她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卫生间的镜柜边缘留下血迹,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发生过什么可怕的流血事件。
让谢月章重新购买早已停产的灵听m50系列摄像头,仔细地装在宿舍里,和床头柜的安全套、柜子里的内衣形成呼应。
从谢月章家里搬来车载小冰箱,抽走隔板。这个已经坏掉的小东西,会在通电的瞬间发出响亮噪音,吓人一跳,让她布置好的环境更加奇异莫测。
然后她开始整理廖颂清留下来的数据,把那些足以按死张向亮和华丰大酒店背后皮条客组织的线索一一整理出来,交给谢月章。谢月章在这行当做得久了,擅长造假,也擅长去除可能引发问题的痕迹。他全部清洗整理之后,江末把这些寄给了已经回到华丰工作的梁心桥。
江末的很多举动都是在赌,赌一种可能性。梁心桥当时提醒她不要随便在纸张上签字,救了她一条命,她得知外派回国的梁心桥被边缘化,决定给梁心桥一些好东西。
数据寄给梁心桥之后约莫半个月,她便听华丰旧同事说,张向亮被人带走了,酒店管理层大动荡,梁心桥被紧急擢升。
接下来便是更重要的事情:伪造“江末”跳海的视频,还有“江末”倚靠石狮子的照片,“江末”和廖颂清在尾牙上的合影。
无论是放在303的照片,还是寄给江芸芸的照片,全都有真有假。但没有关系。江末做的时候心想,反正无论是现在的曹春晓,还是江芸芸,都不可能在照片中察觉,那个人不是她。
她紧密地做着这一切。谢月章难以理解:在他看来,这些布置的漏洞实在太多、太多了。扳倒张向亮的事情交给梁心桥,那杀林泉生的事情,难道要全部交给这个多年不见的“妹妹”?
“你们甚至不是亲姐妹。”谢月章说,“你设计这么多事情,她真的会来吗?”
江末头也不抬:“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这些事情不是专门为了她才设计的。”她想了想,抬起头对谢月章露出微笑,“我是为了我自己,才布下这个局。”
谢月章没听明白。但江末不再解释了。她写好信,送出去,然后给谢月章安排他需要做的事情:在每一个曹春晓困惑、迷茫和失去线索的时刻,推动曹春晓继续往下走。
谢月章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直接去跟曹春晓说你过得怎么样不就行了?”
“不行的,不一样。”江末摇头。
谢月章:“你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究竟在想什么?”
像陷入回忆,又像一种笃定的预言,她轻飘飘地笑。烟把她的脸庞和眼睛笼罩,她才像是迷雾的主人。
“我要她可怜我。”江末说,“我还要她为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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