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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符晓得他出身贫寒,不解地问:“那你小时候是怎么开的蒙?怎么能考上江宁府官学?”
“小爷爷就识字,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教我的,杨大哥也识字,教了我许多文章典故。”郁青临道。
“这么说来,他们肯定不是世代的药户,是被发配到药田里做苦役的吧?”辛符长了些年岁,想事情也深了。
郁青临苦笑了一下,道:“他们好像,是坏人。”
辛符愣了愣,不敢问了。
“并不是杀人放火的罪处,而是勒索贡品一类的贪污罪吧。他们并不是主犯,主犯不是死了,就是被流放到辽东的盐场了。他们大抵都是从犯、家眷一类的。”郁青临道。
“噢。”辛符道:“那这样的人杂役营里也有很多,将军从前有个叫葛衣的手下,替一个杀了富商的游侠遮掩行迹,被发现后被充军了,后来又被将军看中,成了‘影子’。”
郁青临不用问*然后,他们的然后就是都死了。
但万幸,辛符的然后是满满一大网的‘六月黄’。
六月黄其实就是雏蟹,捏在手里的时候就觉得小钳子小蟹腿都怯生生的,没有青背白肚大蟹那么张牙舞爪的,但也不妨碍人喜欢吃它。
外院大灶上做的是面拖蟹,油锅一沸,腾起满院的鲜香。脆脆的壳,松松的肉,肥肥的膏,吃得每个人都眯起眼,像是在吃一个鲜美的脆壳肉饼。
正院小灶上的做法要精细一点,郁青临让仆妇用姜片和紫苏铺在笼屉里,再摆上小蟹清蒸。
蒸蟹挑的都是最肥的蟹,郁青临一只只拿着在灯下照过,蟹盖的边缘都是不透光的,说明蟹肉饱满充盈。
雏蟹的蟹黄像金沙一样,蟹膏也是软软的,润润的,蟹肉非常嫩,等到九、十月的时候,蟹黄就更绵密甚至硬实些,蟹膏甚至黏唇,蟹肉也更紧实,总之略有不同,但鲜是一样的鲜。
郁青临看着六月的小蟹,想着九月十月的大蟹要用黄酒来熟醉。
‘到时候配了桂花姜茶,也不会太寒性。’郁青临心想着,端着蒸好的螃蟹往正屋去,只见小旗灵巧地跃了进来,朝正屋小跑过去。
“将军。”小旗一转眼看见回廊上的郁青临了,匆匆道:“郁郎中。”随即又紧着对屋里的南燕雪道:“将军,南四夫人来了。”
“这个时辰了,她来做什么?”南燕雪问。
小旗道:“说是想管将军借车马,今日一早出城去。”
南燕雪更是奇怪,“她何需管我借车马,自家不是有吗?”
几句交谈间,郁青临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同屋里的南燕雪对了一眼。
“说是马儿年迈,跑不快,而且想借咱们的大马车,两匹马拉的那辆,求快求稳。”小旗道。
“求快求稳?你叫她进来说缘故。”南燕雪这个时辰是不见客的,但张小绸的请求一听就是出了什么急事,否则不会急要车马。
果然就见张小绸进来时是被乳母黄氏搀进来,整张脸都虚白浮肿,未语先泪。
“轩儿,轩儿在江宁府出事了,仆役匆匆来告,说,说横遭强人凶殴。我急着想出城去,可是,太晚了,城门已经关了。夫君想去衙门求一张夜行帖,但,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拿不到这帖子,知府说我儿在江宁府,又有仆从看顾,断不会缺医少药的,算不得紧急。”张小绸强作镇定,只是泪珠如雨,止也止不住,“可路上一日,今晚一夜,明朝路上又耗一日,等我见到他时,不知,不知……
“知府所言也有道理,夜行帖的要求的确苛刻,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他一个学子,是在何处遭了殴打?”南燕雪问。
“说是在回别院路上的一条偏巷,求财就求财,为何要下如此重手?”张小绸忧心如焚,说到这里更是忍不住恸哭出声。
“又是劫财?”
‘又是劫财?’
南燕雪在心中如此想的时候,正听郁青临也如是说。
“实在是流年不利。”黄妈妈在旁悲戚道。
南燕雪想了想,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我把车马借给你,你们收拾一下直接等在城门口,如今夏日昼长,城门也会早开,东城门的便门大约寅时初就会开了,其实不会耽误多久的。”
原本是西门开的最早,因为盐贩需得在官府完成盐引核验后直接装船,清晨就能直接发运了,但并不是每天都会核验。
而将军府因为新辟出来的这个菜市愈发繁华,且为了方便民生,通判大人便提请把东城门的开门时间更提前了两刻钟,方便菜农、屠户运送蔬果鲜肉入城,还有炭商和樵夫因为货物粗笨,也都会提前入市,避免拥堵。
张小绸擦了擦泪,道:“我倒不知这事。”
“毕竟不在东边住。”南燕雪想了想,叮嘱道:“若同屠户碰上,瞧见血腥,你不要忌讳,不要多想。孩子出事,能倚仗的只有父母了,定定神。”
南燕雪真是难得温柔。
更难得的是,这温柔并不带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郁青临知道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雪本来就是软的,落在手心就会化成春水。
南燕雪知道郁青临在看自己,目光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没有声响的飘过来,可挠到脸上的时候,却很叫人发痒。
她不看他,余光却难免。
‘手里端着那么些螃蟹也不嫌沉。’她瞧了眼边上的伺候茶水的仆妇,仆妇巡了一眼,快步走去对郁青临道:“郁公子,给我吧。”
南燕雪为了遮掩随意啜了一口杯中饮子,却被惊艳得差点出声,随即敛目肃容,对张小绸道:“喝口吧,酸能安神定心。”
郁青临把手里的托盘交给仆妇安置,关切道:“夫人不如趁这时候安顿一下家里,多多备上些伤药、补品,有些贵药即便是江宁府里一时间也难找。”
张小绸心里牵挂着孩子,琼浆玉露喝下去也没有感觉,只不过哭得口渴,不自觉就把一杯喝尽了。
酸味入肝平郁气也不会见效这么快,到底还是南燕雪的安排和郁青临的主意叫张小绸眼心头稍安,便又急急回去准备了。
仆妇去备吃蟹的洗手水了,屋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南燕雪又喝了一口饮子,只觉口中酸甜之感极为明亮,简直叫人觉得肺腑通透,寻常冰镇梅汁也消暑,只是梅汁醇厚深沉,没有这一杯来的清新。
她好奇,又不想搭理郁青临。
“将军给我的那些书里,有一本叫做《饮膳正要》的,里面提到一味‘梅柠合酿’,就是这盏。除了梅子之外,还用了普州的土柠。是不是很有清新之味?”郁青临见南燕雪不想搭理她,又试探道:“看风物集上说,这土柠在普州常用于合卺礼,因为酸甘相济,犹如阴阳相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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