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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没说什么。问你在不在北京,问你在哪个公司,问——”苏妈妈停了一下,“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esp;&esp;“你怎么说的。”
&esp;&esp;“我说你很好。在哪里都很好。”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esp;&esp;列车进站,风吹起苏青禾的头发。她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很少,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esp;&esp;“他还在那儿?”她问。
&esp;&esp;“还在。”
&esp;&esp;“你去看过他吗。”
&esp;&esp;“去过一次。去年。”
&esp;&esp;苏青禾没有接话。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掠过,她开始在心里做一件她很少做的事——数年份。十三年。她离开北京那年十五岁,现在二十八。
&esp;&esp;“清和,”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那种带着请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紧,“你有空的话,也去看看他。他——”
&esp;&esp;苏妈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他老了。”
&esp;&esp;苏青禾闭上眼睛。
&esp;&esp;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着,噪音填满她的耳朵。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
&esp;&esp;十五岁的夏天。爸爸在书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路过的时候只听见几个词——“账上”、“转移”、“别说出去”。她没多想。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爸爸是当官的,妈妈是中学老师,家里住在西城一套单位分的三居室里,日子平淡而殷实。
&esp;&esp;后来有一天,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来家里。他们坐在客厅里,和爸爸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妈妈把她关在卧室里,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一个还在冒烟。
&esp;&esp;再后来,她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esp;&esp;等爸爸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瘦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看人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后来那双眼睛变得很沉,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妈妈每天做饭端到他面前,他吃得很少。有时候苏青禾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只知道妈妈的语调是温和的,爸爸的是沉默的。
&esp;&esp;之后妈妈带着她搬了家,从西城搬到丰台,从三居室搬到一居室。搬家那天,一辆三轮车拉着两个编织袋和一台旧电视。胡同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苏青禾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关上之后,她的人生就裂成了两半——前半段是完整而安稳的,后半段是破碎而拼了命往上爬的。
&esp;&esp;她爸走的那天,她不知道。妈妈没有告诉她,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放学回家,发现鞋柜旁边那双旧皮鞋不见了,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是写给妈妈的,她没看。她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就什么都明白了。
&esp;&esp;从那以后,她爸的名字在她们家成了一个不能被提起的词。
&esp;&esp;妈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从中学教师到超市收银员,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站一天腿肿得脱不下鞋。周末还去给人做家教,一个小时二十块,骑着自行车在丰台的街巷里穿行。但她从来没在苏青禾面前抱怨过一句。
&esp;&esp;唯一一次,是苏青禾高二那年。妈妈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额头烫得吓人,手边连退烧药都没有。苏青禾放学回来发现了,跑到楼下药店,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买了一盒布洛芬。回到家,她把药和水端到床前。她妈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清和,妈妈对不起你。”
&esp;&esp;那是苏青禾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
&esp;&esp;她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说:“等我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
&esp;&esp;但那句话她自己也不太信。上大学要钱,她们家没有。转学之后的新学校,教学质量比北师大附中差了一大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把所有的精力放进课本里,不交朋友,不参加课外活动,不谈恋爱。同班的女生在讨论哪个明星好看的时候,她在算数学题。班主任有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问:“苏青禾,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她说没有,鞠了一躬,转身出去。
&esp;&esp;她不需要同情。同情改变不了任何事。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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