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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墓碑并排立着。描金的笔画,雨冲过很多次,颜色淡了,但字迹还很清楚。江怀余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没有点香。风从松林间穿过,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蹲了片刻,开口了。
“人抓到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吞掉了。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大了一点。
“那个地方,后面换了很多名字,搬了好几次。从南方搬到北方,从城里搬到镇上,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认得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有人举报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当年逃出来的人,有的出来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结婚、生孩子,以为可以把那些事忘了。但忘不掉。她们后来又回来了。”她的声音低下来。“还有几个没逃出来的,家属找了很多年,有的找到了——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风大了,把松枝吹得更响。
江怀余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清越,你没有做错。你保护她,没有错。你后来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你后来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们都知道。”
旁边那束白菊的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落在石碑的底座上,江怀余伸手拈起来,放在碑沿,让它靠着。
“那个地方,不会再开了。”
她说。短短几个字,放得很轻,像只是告诉她们今天天气不错,远处好像有人在烧纸钱,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散得很快。江怀余也在看那缕烟,看它散尽,低头又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来跟你们说。”
沿着石阶再往上走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这边的松柏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程年年的墓碑在最里面,不大,边角风化了不少,但擦得很干净,碑前有一束枯花,不知道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把自己带来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妈。”
她叫了一声。
风小了,松枝安静下来。
她把那几年的情况从抚养权说起,说沈慧敏和张叔带江承宇回了平溪镇,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花店。沈悠心说生意还行,够生活。江承宇上小学了,成绩中等,数学好一点,语文差一点,拼音老拼错。
“他长得快。每次见都觉得又高了。”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上,又开口了。
“他有点不适应。”
她没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我给他在北京找了学校,他不想来。”
风小了一点。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来,她知道的北京是许煜带他去的北京,是游乐场、烤鸭、酒店大床房,是玩几天就回家的那种北京。
不是江怀余要把他带过去再也不回来的那种北京。
“再等等吧。”她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远了。
江怀余站起来,裤腿膝盖处沾了泥,没拍。站了一会儿,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身,转身沿石阶往下走。松枝在头顶轻轻晃动,把天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肩上,像碎掉的金。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远,脚步声很轻,慢慢消失了。
她刚走到山脚,手机亮了。
许煜的视频请求。
江怀余接起来。许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东北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举着手机晃了晃,让江怀余看他身后那片大草坪。
“栗子!栗子!过来跟江怀余打个招呼!”
镜头晃动,然后定格在栗子脸上。
她蹲在草地上,手里拉着一条狗绳,一只柯基正在低头啃草。栗子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一点,齐肩,别了一个小发卡。她对着镜头笑了,和从前的她一样,只是比从前更舒展了,肩膀松下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明显,但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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