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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旁,洗净了满脸锅底灰的怀玉,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十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得宛如画中走出的玉雕仙童,只是他那苍白的嘴唇和死死攥在手里、甚至将指节勒得泛白的断玉折扇,依旧昭示着他刚刚经历过的梦魇。
坐在破旧太师椅上擦拭着惊鸿剑的沈萧渔,动作微微一顿。
红衣少女那双极具侵略性的桃花眼,以上下打量的姿态扫过阿姐的腰身,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正靠在窗边假寐的顾长安。身为顶尖剑修的本能,以及某种属于小女儿家隐秘的领地意识,让沈萧渔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虽然没说话,但周身那股子慵懒的气机却悄然绷紧了一分。
“洗干净了?”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全掀开,只是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在那对姐弟身上扫过。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打量,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温度都没有。那种平静,就像是在看两件摆在屋子里的旧家具,透着一种上位者俯瞰众生时的绝对理智与冷漠。
“多……多谢恩公借的地方。”阿姐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颤,连忙低下头,拉着怀玉就要往下跪。
“免了。我不喜欢看人磕头。”
顾长安随手将桌上两个硬邦邦的干粮饼子和一条还算干净的干毛巾扔了过去。饼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少女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把头发擦干。吃了东西,带着你弟弟去最里面的那间倒座房睡觉。”顾长安重新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剥落了红漆的窗框上,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散漫与不容置疑,“这宅子很大,但除了那间房,别的地方不要去。尤其是晚上,不管外面打雷还是下雨,或者听到什么动静,把门窗锁死,烂在被窝里。”
“听懂了吗?”
“奴家……懂了。”少女攥着干粮,指尖微微发白。
她拉着怀玉,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厅。直到转过回廊,彻底离开了那青衫少年的视线,她才觉得那种一直压迫在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幽州的初夏,没有北地深冬的凛冽,却伴随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与潮湿。天空中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积雨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上。
这座被查封的旧宅不知空置了多久,青石板上的苔藓滑腻得让人心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年木材腐朽发霉的味道。但对于阿姐来说,这种发霉的味道,却比外面街道上那混杂着血腥与恶臭的流民营,要让人安心一万倍。
她将怀玉安顿在那张满是灰尘的硬板床上,用自己半干的外衣替弟弟擦拭着头发。
“阿姐……”怀玉靠在她怀里,手里依然死死抓着那把断扇,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外面那么多兵,他们怎么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被封的宅子里?”
“嘘。”
少女猛地捂住弟弟的嘴,眼神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那黑黢黢的院落。
“怀玉,忘了爹爹教过你的话了吗?多看,少说。”
她压低了声音,心跳却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着。
她怎么可能不好奇?怎么可能不害怕?
那个穿青衫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身形清瘦,整个人总是透着一股子仿佛连站着都嫌累的慵懒。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在那个死胡同里,她亲眼看到,他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只是随意地叹了口气,一股恐怖到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无形气浪,就直接震碎了那几个泼皮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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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一身红衣的绝色少女,她腰间的那把剑,虽然未曾出鞘,但仅仅是散发出来的凌厉寒意,就让阿姐觉得仿佛有刀锋架在脖子上一般。
这种级别的高手,怎么会出现在这被十万大军封锁、沦为修罗场的幽州内城?
少女将怀玉紧紧地搂在怀里,在这闷热潮湿的暗室里,她却觉得手脚冰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她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民,她的父亲,是并州守将,是那个在朝廷邸报上被定性为十恶不赦、拥兵自重的“叛将”!
如果这两个神秘的高手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们会怎么做?是会把她当成向幽州军邀功的筹码,还是会像捏死那几个泼皮一样,随手将她们姐弟俩抹杀?
信息的不对等,化作了无边的恐惧,在黑暗中疯狂滋生。
“不能说……死也不能说。”少女死死咬着下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她必须装作一个最普通的、被吓破了胆的落难千金。但同时,她又极其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座吃人的幽州城里,这对神秘的男女,是她和弟弟活下去唯一的避风港。
她不能做个没用的废物,世家大族里教出来的女儿,最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在一个强者的屋檐下,展现出自己恰到好处的价值,却又不越雷池半步。
倒座房内,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与冰冷的潮气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湿网,死死地裹在人的身上。
少女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听着怀里弟弟因为极度疲惫而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黑暗中,她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打量着自己此刻的模样。
这件从柴房破衣柜里翻出来的粗布短襦,料子粗糙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皮肤。衣服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个身形矮壮的粗使婆子,穿在她的身上,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欺霜赛雪般的手腕;而那腰身却又太过宽大,她只能找了一根麻绳,在腰间极其用力地死死缠了两圈。
可就是这绝望之下最随意的捆绑,却硬生生地将她那盈盈一握的楚楚细腰,与那被粗布紧紧勾勒出的窈窕身段,勒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起伏。
她洗去了脸上那层厚厚的锅底灰,原本只是为了洗去那几个地痞留下的恶心血污。可当她在后院那口结了冰的枯井水面倒影里,看清自己洗净后的容颜时,她却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颤。
太白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逃亡路上,这等犹如极品羊脂玉般白皙透明的肌肤,这等不染尘埃的清绝眉眼,就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她慌乱地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土,想要重新涂抹在脸上。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脸颊的瞬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那个青衫少年那双深邃、慵懒,却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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