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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外三十里,风雪犹如被彻底撕裂的败絮,在昏暗的苍穹下漫天狂舞。
通往三十里堡的官道上,大地正在发出沉闷的震颤。那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整整五千匹披挂着防寒毡布的战马,正踩碎了官道上凝结的厚重坚冰,宛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自南方的大雪中蜿蜒而来。
“吁——”
大军最前方,一匹通体纯黑、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在一处高坡前猛地人立而起。马背上的年轻将领单手勒住粗糙的缰绳,另一只手极其利落地掀开覆在脸上的铁质面甲,吐出一口浓重而炙热的白气。
他叫韩骁,字破阵。
正四品宣威将军,大唐北线朔方大营副都统。
今年刚满二十八岁的他,身上没有京城世家子弟那种熏着瑞脑沉香的脂粉气。常年在风沙与刀口上舔血的生涯,将他的面部轮廓削砍得犹如冷硬的岩石,那一双狭长的眼眸里,透着犹如塞外孤狼般锐利且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韩骁眯着眼睛,透过漫天风雪,远眺着前方那座被残破土墙围起来的三十里堡。
“将军,前面就是殿下的驻扎地了。”副将策马上前,马鞭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连绵营帐,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看这营盘的扎法,倒是严丝合缝,不像是京城那些只知道纸上谈兵的文官手笔。”
韩骁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掌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缓缓摩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作为朔方大营最高统帅的父亲,将他叫入密室时那番极其严肃、甚至透着几分诡异忌惮的嘱托。
“骁儿,你此番率五千先锋营,作为第一路驰援幽州的人马,去听从那位明德长公主的调遣。记住为父的话,那位殿下是圣上的心头肉,你在她面前,只需低头听令,不出错,但求无过即可。”
“但你真正要死死盯住的,是一个姓顾的年轻人。”父亲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提起那个名字,都怕惊动了暗处的神明,“若是那位顾先生发话,哪怕是让你提刀去砍幽州刺史的脑袋,你也绝不能有半分迟疑。切记,这天下,宁可得罪阎王,也绝不能逆了那位顾先生的意。”
韩骁当时满心不解。
大唐的官兵体系,尤其是他们这些镇守边关的武将,日子过得何等憋屈,他比谁都清楚。
大唐自景平初年以来,朝廷在外部军镇推行的便是一套极其严苛的“兵械分离、将不专粮”的掣肘之法。这套制度,据说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却又如流星般陨落的男子亲手制定的。
在这种体系下,边关的将军虽然手里握着能够踏平山河的铁骑,但兵部的虎符只能调动人;而战马的草料、士卒的冬衣、甚至是横刀的锻造与损耗补充,则被死死地捏在各州府的文官,也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知府、刺史手里。
武官若无文官的批条,哪怕大营里存粮只够吃三天,也绝不敢私自开仓。这种把刀柄和刀刃分给两个人拿的绝户计,确实从根本上断绝了藩镇拥兵自重的可能,但也让武将在这大唐的朝堂上,活得像是一群被文臣用骨头牵着走的恶犬。
所以,韩骁骨子里,对那些从京城来的皇亲国戚、文官清流,是带着天然的鄙夷与抗拒的。
他听说过那位明德长公主。坊间传闻那是流落民间的血脉,不过是个靠着运气飞上枝头的金丝雀。至于那个连个正经官服都没有、只知道跟在公主裙摆后面的顾先生,在韩骁这等热血武将的眼里,大概率是个只会吟诗作对、靠吃软饭上位的白面首。
“父亲也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让我去忌惮一个靠女人吃软饭的书生。”
韩骁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他甩了甩头,将铁面甲重新扣下,手中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传令全军!下马!牵行入堡!莫要惊了公主殿下的圣驾!”韩骁故意在“圣驾”二字上咬了重音,透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随着五千铁骑靠近三十里堡。
韩骁原本眼底的那抹轻视,却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点一点地凝固、瓦解。
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杂乱无章的难民营景象,也没有京城贵胄出行时那种铺张浪费的奢靡排场。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在废墟之上拔地而起、犹如精密机械般运转的庞大中枢!
三十里堡的外围,三道深达丈许的防马壕沟已经被重新挖掘清理,沟底甚至铺上了一层临时烧制的草木灰与石灰混合的白粉。难民被极其严格地按照老、弱、病、壮分置在不同的区域,每一个区域外围,都有数十个巨大的铁锅正在沸腾,熬煮着散发着浓烈药香的汤剂。
那不是施粥的乱象,而是绝对的秩序!
韩骁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到那些原本应该饿得发疯的流民,此刻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哭闹抢夺。所有的青壮年流民,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在风雪中搬运石块、搭建避风的窝棚。每做完一个时辰的工,便有人拿着一块竹牌,去军需处换取一碗浓稠的热粥和一块御寒的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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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流,管控,石灰,防疫……”
韩骁喃喃自语,他那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收紧了。
这种在极寒与绝境中,将数十万人命如臂使指般调度的手段,绝不可能是出自一个深闺公主之手!这需要对后勤、对人性、对兵法有着近乎妖孽般的洞察力!
“来者何人!”
营门外,数十名手持上膛重弩的江南神策军精锐,如临大敌地对准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边关铁骑。
韩骁翻身下马,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扔给身后的副将,大步上前。
“朔方大营先锋将韩骁,奉命率五千轻骑,前来听从大都督、明德长公主殿下调遣!”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营门前激荡。
很快,营门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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