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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地狱?
在这大雪封城的幽州之前,沈萧渔对这两个字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隐仙谷藏经阁那些泛黄的古籍里,停留在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夸张的刀山火海与十八层刑具之中。
她自年幼握剑,剑道本就冷血,而到现在练的还是《太上忘情》,修的是通幽境那斩断红尘羁绊的绝世剑心。她的剑可以毫不留情地劈开北周最精锐的重甲,可以斩断塞外的狂风,在她的认知里,生与死,不过是剑锋入肉的那一瞬,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道独有的冷酷美感。
可是现在,当她真正在北瓮城最高处那连火光都照不到的飞檐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被生石灰画出数千个网格的广场时。
她那颗被冰雪和剑气淬炼了十年的道心,正在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速度,寸寸碎裂。
“呕……”
沈萧渔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变调的干呕。她死死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泛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脸颊的软肉里,渗出了几缕刺目的血丝,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冷汗,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原本为了御寒而穿的粗布棉衣。
下方那个庞大的瓮城广场,根本不是什么难民营,而是一口倒扣在这个世界最阴暗角落的、正在慢慢沸腾的铁锅。
九万多名从外城被强行驱赶进来的流民,被像塞牲口一样,密密麻麻地塞进了那些一丈见方的生石灰网格里。极度的饥饿与严寒,已经抽干了这些人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尊严。
没有哭喊,没有暴乱。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每隔几十步,便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幽州边军持弩而立。只要有哪个饿疯了的流民敢把脚尖踏出那道白色的生石灰线半寸,迎接他的,便是毫不留情砸下来的精钢枪杆。“咔嚓”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瓮城里显得格外清脆,随后便是被拖拽走时留在雪地上的那条暗红色的血痕。
但真正击溃沈萧渔心理防线的,不是这残酷的军管。
而是那条通往地下废弃砖窑的漆黑甬道。
那里,矗立着一座熊熊燃烧的焚尸炉。
沈萧渔亲眼看到,一个不过五六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只是因为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额头滚烫。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兵,用那种平时用来叉草料的长柄铁叉,像挑起一块染了瘟疫的病猪肉一样,无情地挑了起来。
小女孩的母亲发出了犹如野兽杜鹃啼血般的哀嚎,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咬住士兵的靴子,却被一脚踹碎了下巴。
没有任何大夫来把脉,没有任何隔离的救治。
在张破虏那“严防伤寒瘟疫爆发”的铁血军令下,那个甚至还在微弱挣扎、只是得了一场普通风寒的小女孩,就这么被挑着,径直走向了那吞吐着黑烟的砖窑。
“不……不要……”
沈萧渔的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她体内的通幽境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那些原本驯服的剑气,此刻就像是无数把倒逆的刀片,在她的奇经八脉中疯狂地横冲直撞。
她的身体剧烈地战栗着,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破损严重的风箱。那种名为创伤后应激的巨大精神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被叉起的小女孩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她想拔剑。
她想把那座焚尸炉劈成粉碎,想把那些士兵全部杀光!
可是,一只有力、宽厚,且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热温度的大手,在这一瞬间,死死地按住了她那只已经搭在惊鸿剑柄上的手腕。
紧接着,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覆了上来,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顾长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慵懒与漫不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在这吃人的乱世面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顾长安没有说那些诸如“大局为重”、“不可暴露”的苍白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个内心依旧保持着赤子之忱的剑客来说,眼前的这一切,是对人性的极致凌迟。
他只是极其沉默地、极其用力地,将怀里这个正在疯狂发抖的少女,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内息顺着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涌入沈萧渔的体内。那股浩瀚而平和的纯阳之气,一点一点地、极其耐心地梳理着少女体内暴走的经脉,将那些逆流的剑气强行压制、安抚。
“闭上眼睛,深呼吸。听我的心跳。”
顾长安的下巴抵在沈萧渔的发顶,感受着少女的眼泪瞬间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越过重重风雪,冷冷地注视着那座吞吐着黑烟的砖窑。
个人的武力,哪怕是到了七品,甚至九品。在面对这种成建制的冷酷军管、面对这种裹挟着几十万人命运的天灾人祸时,依然显得如此的单薄与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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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剩下的九万人呢?若是瘟疫真的爆发,这座城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顾长安的理智告诉他,张破虏这种极端的网格化管理和毫不留情的物理切断,在没有药物的绝境下,是唯一能保住幽州城大部分人不死的冷血兵法。
但理智,永远无法抚平情感的撕裂。
“我们走。”
顾长安没有再看下去,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沈萧渔的道心会彻底崩溃。
他将少女整个人横抱而起,宽大的青衫犹如一团夜色中的乌云,将她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体内气机猛地一沉,脚尖在飞檐的瓦片上毫无声息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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