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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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吉米今天显得有些沉默。平日那种疯狂的精力暂时不见了踪影，仿佛让人硬生生塞回了他的胸膛、蛰伏在那里。西恩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股精力在吉米的身体里蠢蠢欲动，也感觉得到吉米正在极力按捺。吉米看来更黑更小了，仿佛就等人拿针戳他一下，他立刻就会爆裂开来似的。西恩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吉米向来就是这样阴晴不定。但西恩始终不明白、始终纳闷不已：吉米到底有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他的脾气就像感冒或是他母亲那些不请自来的亲戚，要来的时候你可是赶也赶不走的。　　每当吉米这副模样的时候，却也正是大卫&iddot;波以尔最惹人厌的时候。大卫&iddot;波以尔似乎把取悦身边的每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责任，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他愈努力，大家就愈烦他。　　不一会儿，三人就并肩站在了狄文家门外的人行道上，试着要想出一些打发时间的办法。吉米心事重重，而西恩才睡醒没多久、脑袋里还是一团混沌。眼前是漫长的一天，但西恩家这条街的尽头却是跨越不得的界线。大卫说道：&ldo;嘿，你们知不知道狗为什么舔睪丸?&rdo;

西恩与吉米都没开口。老掉牙的笑话了。　　&ldo;因为它舔得到呀!&rdo;大卫&iddot;波以尔一阵尖声怪笑，还捧着肚子，一副笑得肚子疼的模样。　　吉米自顾自地往拒马那边走去。市府工人先前重铺了人行道上的水泥砖;他们在未干的水泥周围用黄色的塑料条在四架拒马间围出一个长方形。但吉米却直直往里头走，硬是把塑料条扯了下来。他蹲在未干的水泥地前，两只帆布鞋稳稳地踩在边缘，然后找来一根树枝，在湿水泥上随意勾了几条曲线。线条让西恩联想到老人干枯的手指。　　&ldo;我爸已经不和你爸一起工作了。&rdo;

&ldo;为什么?&rdo;西恩在吉米身旁蹲了下来。他手上没有东西，不过他倒是也挺想找来一根树枝什么的。吉米做什么他就想做什么，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虽然这可能会招来父亲的一顿鞭子。　　吉米耸耸肩。&ldo;他比其他人灵光多了。他们都怕他，因为他懂得太多了。&rdo;

&ldo;懂太多灵光的东西!&rdo;大卫&iddot;波以尔插嘴道，&ldo;对不对，吉米?&rdo;

对不对，吉米?对不对，吉米?大卫有时真像只鹦鹉。　　西恩不明白一个人能知道多少有关糖果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又能有多重要。&ldo;懂太多什么?&rdo;

&ldo;比如说工厂要怎么运作比较好之类的。&rdo;看来吉米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再度耸耸肩。&ldo;反正就是这些嘛。一些重要的事情。&rdo;　　&ldo;哦。&rdo;

&ldo;就是工厂要怎么运作的问题嘛。对不对，吉米?&rdo;

吉米又用力画了几笔。大卫&iddot;波以尔这时也找来一根树枝，跟着蹲在湿水泥前画了一个圆圈。吉米皱了皱眉头，扔掉手上的树枝。大卫见状立刻停笔，转头望着吉米，仿佛在问着，我做错什么了吗?　　&ldo;你知道什么才叫酷吗?&rdo;吉米微微抬高了声调，西恩身上的血液跟着一阵骚动。也许是因为吉米定义的&ldo;酷&rdo;通常迥异于一般人所想的吧。　　&ldo;什么?&rdo;

&ldo;开车。&rdo;　　&ldo;嗯。&rdo;西恩许久才吭了一声。　　&ldo;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rdo;吉米伸出双手，树枝与湿水泥这时早让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ldo;不过就在这附近绕上几圈。&rdo;

&ldo;在附近绕几圈?&rdo;西恩说道。　　&ldo;这够酷吧，嗯?&rdo;吉米咧嘴一笑。　　西恩感觉自己脸上也禁不住泛开一个大大的微笑。&ldo;是够酷。&rdo;

&ldo;何止酷，简直是酷毙了。&rdo;吉米起身一跃，单脚跳得老高。他对着西恩扬扬眉，又跳了一下。　　&ldo;是够酷。&rdo;西恩已经能想象出那种方向盘在握的快感。　　&ldo;是啊是啊是啊。&rdo;吉米对准西恩的肩头送上一拳。　　&ldo;是啊是啊是啊。&rdo;西恩回敬吉米一拳。一阵涟漪从他心底迅速地泛开来，一圈紧追着一圈。顷刻间，世界变大变亮了。　　&ldo;是啊是啊是啊。&rdo;大卫说道，一拳送出却没击中吉米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西恩几乎都忘了大卫的存在。大卫就是那么容易让人抛到脑后。西恩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ldo;他妈的过瘾他妈的酷。&rdo;吉米笑道，然后又是纵身一跳。　　西恩的脑海里开始构思画面：他与吉米坐在前座（大卫如果在的话也应该是在后座），两个十一岁的小子，开车自东白金汉的大小街道呼啸而过，对路过的朋友猛按喇叭，和那些大孩子在邓巴街飙车竞速;车胎摩擦地面，扬起一阵白烟。白烟自摇下的车窗灌进车内，他几乎都可以闻到那个味道，几乎都可以感觉到风掠过他的发间。　　吉米抬头顺着眼前的街道望过去。&ldo;你知道这条街上有谁会把钥匙留在车里吗?&rdo;

西恩当然知道。格里芬先生的车钥匙就放在驾驶座下头，朵蒂&iddot;费欧瑞通常把钥匙留在前座的置物箱里，而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还把法兰克&iddot;辛纳屈的唱片放得震天响的老头子莫考斯基，则根本就懒得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但当他顺着吉米的目光望过去、在心中默默挑出那几辆钥匙就留在里头的汽车时，西恩却突然感到自己的眼底闷闷地涨痛了起来;沿街车辆的车顶与引擎盖将阳光反射得格外刺眼，他却突然感到整条街、每一幢屋子，甚至是整个尖顶区所有人对他的期望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他不是那种会偷车的小孩。他是将来要上大学，要出落得比工头或是上货工人还要有出息得多的那种小孩。这是他的出路，而西恩也愿意相信，只要他够小心、够有耐性，这出路绝对是行得通的。这就像耐着性子看完一部不管有多无聊、多叫人看不懂的电影。因为电影总会有结局，真相总会大白;就算真相没有大白，说不定那结局够酷，酷得能让你觉得前面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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