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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下,随后笑,纠正对方口音里的不清楚。兰迪跟着重复,鹦鹉学舌一样。
“你还学了哪些成语?”他问。
兰迪慢慢从肚子里往外掏,全是跟马相关,什么“马到成功”、“汗马功劳”、“老马识途”等等然后,特意停顿一下,迸出一个毫无相关的,“天作之合?”
他既有些奇怪,又觉得好笑,便问:“你知道‘天作之合’是什么意思吗?”
兰迪像是瞬间挺直了背,看向他。沉默对视间,又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流转,难以把握,像在较量,等待谁会先投掷,谁会接住,谁狼狈,谁坦然。
这回,是兰迪先伸出触探的须,眨眨眼,活学活用,“你懂人,我懂马,搭配起来,不正是‘天作之合’吗?”
天作之合,这四字发声纯正,气息沉稳,都快赶上播音腔了。
他笑笑,向来是他千回百转,逗别人逗得惬意,掌控氛围,收放自如,这次却换成了被逗那方,可他并不怎么生气。
“比喻得不错,学得挺认真嘛。”他回。他接住了,用最普通的语调来操纵整个走向。
兰迪比他长几岁,再加上一些经历,不是老江湖,才麻烦呢。他不仅在跟他交朋友,他们更重要的那层关系,是拍档,交情倒是其次了,金钱和利益,将他们绑定,牢不可催。倘若兰迪真是一个毫无城府的傻子,与这样的人结盟,那才是大大失策,才该生气、懊恼。
佐伊走过来打岔,向辛戎讨了支烟。兰迪被练马师叫走了,剩下他俩,倚在栏杆上抽烟,辛戎瞧见她眼底发青,整个人散发疲惫,便询问,怎么了,最近很辛苦吗?
她看向远处,吐了口烟,“嗨,别提了,实验、论文、学生再加上你这边临近赛季,哪一项不是费时费力的,真希望有一个克隆的我,分担三分之一也好啊。”
他听出她的抱怨,“亲爱的,”他靠过去,揽了下佐伊肩膀,柔声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谢’大概也不够用,可我实在是太需要你了,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就都能松一口气了。”
眼下并无更好的解决办法,佐伊在攻读博士学位,自是不能荒废,可赛马这边也需要她,他信不过别人,只肯把马儿的健康托付给她。抱怨归抱怨,佐伊做事毋需担心,尽职尽责,每一次派遣下去的任务都完成得漂漂亮亮。
佐伊用手肘轻轻抵了几下他的胸膛,想缓和气氛。她没有怪他的意思,其实,若不是他的及时出现,她甚至没法正常读书,走出肯塔基州,她想回报他,为他付出,在所不辞。
她的生父经营农场,与那些清教徒家族的男性如出一辙,暴躁、固执己见,可正是这样信奉上帝的人,出轨了她的母亲,有了她。她也是父亲唯一深肤色的小孩。母亲当服务员收入微薄,父亲心情好才会给母女俩一点生活费。进入青春期,她立志要当一名兽医,却遭到父亲反对,一方面,他不想为一个私生女付昂贵的医学院学费,另一方面,他贬低她,认为女人根本不具备成为医生的资格,无论是医人、还是医动物。
和辛戎相识,并不复杂曲折。他们住在同一个城镇,遭受同一种流言蜚语。辛戎偶尔会来母亲工作的地方吃饭,她放假了,也会在那儿兼职。她见他总是孤零零一人,明明是男孩,脸却俏丽极了,神情和动作都很机敏,像狐狸。瘸腿的狐狸,愈发警惕,不可靠近,一靠近就要逃逸。
有一次父亲来了,站在餐厅里大声谴责她和她的母亲,污蔑她们从他这里偷窃,拿走了钱和一些贵重物品。他声称自己足够好心,并不亏欠母女俩,却还是受了报应。这是一个保守、充满偏见的小镇,人们只有愚蠢的信仰,并不谴责犯了错误的男人,把一切错归纳给恶魔、或者女人。更何况还是黑女人,几乎被认作看不见的存在。她和母亲战战兢兢许多年,最终还是被这样暴晒在阳光下,受他人目光的鞭笞。
母亲朝父亲砸了一个托盘,父亲愤怒,上来就是一掌,掴向母亲。无人上前,帮她可怜的母亲,人们冷眼旁观。她冲出去,想要拉开继续实施暴力的父亲,却被父亲一反肘,掀翻在地。
这时,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威呵父亲,说要报警。父亲骂了那人几句,像是施舍似的,松开母亲。
她看清了这个唯一施予援手的人,竟是那个狐狸一样的男孩。
父亲留下狼藉,大摇大摆出了餐厅,她蹲下来,想要收拾残局。在场的人把目光都收了回去,像无事发生一般,事不关己。她情绪忽然上涌,冲到厨房,拿了一把刀,不顾母亲阻拦,持刀出了餐厅大门,在街上左顾右盼,搜寻父亲身影。
可哪还找得到,浓烈的负疚、失望、遗憾将她擒住了,握着刀的手一点一点颤起来。
她感到无助,还有恶心,包括自己。
行人在她两侧穿流,有人停住脚步。她在做抬头动作时,那人拥抱住了她。
他一下抱住她,像在她命运里埋伏已久,终于破土而出,抱住了她的恐慌,还有泪水。刀掉落在脚边,她在他怀里号啕大哭,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哭得如此心碎,抽噎着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挤出去。
辛戎什么也不说,只是持续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她知道,哭过这一次,她就此得到重生。
在不久的一个午后,辛戎来大学校园找到她。他得知她准备休学。她见着他,大吃一惊,发现他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辛戎说,跟我走吧,从今天开始,我为你负责,帮你付清所有的学费贷款,只有一个条件,你一定要坚持念完,获得学位。
他伸出手,她也就握了上去。
不仅于此,她想,他们会如此亲密,还因为他们何其相似,身体里都有两种冲破疆界的血液。在某些不得不奉承的场合,会承认白佬父系那一方的优越,可私下,偏向认同母亲那一方,那是弱势、是暗的一面,是会被无形排斥,甚至拿来开玩笑的,却是更该被理解、尊重的本源。混血儿就是这样,在种族与身份认同中来回穿梭,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得不到善终。
晚上八点,打扮完毕,佐伊挎着辛戎进会场,忽地瞪圆眼睛,忍不住“哇哦”。晚宴规格实在浩大,布置了大量白与紫相间的玫瑰,还请了现场乐队,氛围登时显得高洁且温馨,彷佛不单单只是为了一场声色犬马。
两人一坐下,就有侍者奉上香槟。香槟杯边缘一圈金,佐伊指腹抚摸着这圈典雅的金色,同辛戎咬耳朵,我感觉有大事要发生,老左这排场不太对劲,像是要宣布什么似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左兆霖敲着玻璃杯上台,一脸喜气洋洋。他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宣布,十月,自己的爱女将会举行婚礼,届时欢迎各位参加。话落,祝福的掌声,不约而同响起,蜜雪儿同她的未婚夫,双双在台下起身,向全场致意。
佐伊兴奋地拍了下辛戎肩膀,得意道,我就说了吧。
辛戎对婚礼没什么想法,笑笑,以作回应。他下意识去找兰迪,想观察他的反应。
兰迪并没有坐在哪桌,而是站在台边,一抬头,就能看见左兆霖有些松弛的下巴和脖颈。他端着酒,低啜了一口,面容看不出波澜。他站了一会儿,接到个电话,返身朝门口走去,像是急着去找什么人。
辛戎辨认出他离开时,嘴角有一抹浅笑。他觉得那笑,带着些阴谋意味。
兰迪抱臂等在卫生间门口,他收到马工奥利佛的消息,亚伦一个人关在里面,待了许久,会不会是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亚伦从里面探出了脑袋,他神色看起来有些怪异,鼻尖发红,面色卡白,彷佛大病初愈,整个人恹恹的。他抬起头,像是没看见兰迪,眼神涣散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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