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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明天午后没有课,眉贞和我都用不着在学校里吃中饭的。&rdo;我笨拙得不知道怎样声明自己从来不曾答应过他什么。
&ldo;嗤!&rdo;他笑着脖子一缩,唾沫从齿缝中切切实实地喷出来,&ldo;可又来了,记得你说下午没课便不在学校里吃午饭,但我上个星期二午后五点钟左右,明明看见你和张若白在校园里散步。后来一路骑脚踏车回家,两辆车子靠得那么近,唧唧哝哝的话说不完,我的车子在后面尽向你们打招呼也没有人理会。&rdo;
&ldo;那是上个星期一的下午,你记错了。&rdo;我说。
&ldo;那么就是后天的中午,星期三下午你有课的。&rdo;王一川说。
&ldo;那……不行的‐‐我已经和一位同学约好了。&rdo;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谎。
&ldo;谁?张若白吗?&rdo;他居然像个审判长。
&ldo;不是。&rdo;
&ldo;他吗?&rdo;他指住水越。
我还不曾答,水越点点头说:&ldo;是的。&rdo;
&ldo;让我作东吧!&rdo;王一川大模大样地说。奇怪的是,这时他的头倒不摇了。
&ldo;对不起,这和我的自尊心大有关系。&rdo;
&ldo;那么,让我参加好不好?&rdo;
&ldo;我很抱歉。第一,我没有足够的钱请一个以上的人;其次,我当然不能请在最上等的大饭店,我也许只选一间比这儿更小的地方。你知道,那儿的菜你怎么能够吃得下呢?&rdo;
王眉贞忍住笑,一块丝帕在鼻头上揉来揉去的,这时又开始假咳嗽。我也差一些笑出来,因为水越把王一川的口头禅&ldo;你知道&rdo;,学得神似到可以叫绝的地步。
&ldo;那么,下个星期一中午怎么样?蜜斯凌,再也没有什么好推辞了吧!&rdo;王一川厉声说。
&ldo;下个星期一还有整整的一个星期,也许那时候你会来一个你经常因此旷课的伤风、感冒,还有头痛什么的,再说吧!&rdo;张若白说。
王眉贞立刻要放声大笑出来,但我暗里拧一下她的大腿。王一川像只斗败的公鸡,小眼睛几乎从眼眶中射出,下巴在发抖,跟着钟摆坠般的头,可怖极了。
秦同强笑着为我加来一个蒸包子,我说:
&ldo;再给我一个吧!&rdo;
王一川的牙根挫了挫,语言不清地说:
&ldo;蜜斯凌吃得好开心呀!&rdo;
&ldo;当然,好朋友们大家聚在一起。&rdo;吃了不少东西的林斌这时开口说。
&ldo;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个好朋友看待!&rdo;
&ldo;天呀!王一川。&rdo;王眉贞笑着,&ldo;别说得那么酸溜溜的好吗?&rdo;
我站起身来,大家也都站起来。秦同强呼唤跑堂的要账单,果然张若白已经付清了。
大家走出餐馆,走回学校里,看到王一川走开,王眉贞便埋怨我害得他们一顿饭吃得太不卫生。秦同强为我抱不平,说又不是我去把王一川唤来的。王眉贞笑着说:
&ldo;你知道什么嘛,每次王一川见到凌净华,就像苍蝇见了蜜糖,要赶赶不走,想逃逃不开。既然没办法奈何苍蝇,至好对蜜糖发牢骚了。&rdo;
&ldo;哼!像这样讨厌的人也真是少见,我真想好好地研究一番他的心理状态。&rdo;林斌说。
&ldo;你要研究我可以供给你资料,&rdo;王眉贞说,&ldo;真是个无奇不有哩!但我怕说出来时你们一定不相信,又要说我糟蹋你们尊贵的男人;好在男人就给糟蹋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你们都不像我们女人样的小心眼儿。&rdo;
&ldo;眉贞,你的器量真比净华小多了,你看她一点都不计较,你偏偏还要唠叨。如果她还在计较,必定不会答应水越星期三中午的邀约的。&rdo;张若白说。
水越在那边笑,王眉贞也明明知道他当时不过帮我圆谎和解围,却故意笑着说道:&ldo;张若白,你的器量也不见得比我宽敞呀!你不是也有过&lso;唧唧哝哝地说着话&rso;的机会了吗?何必计较他们这顿午餐呢?&rdo;
大家分手后,王眉贞和我直向大草坪奔去。远远看见音乐课的陈教授飘着蓝布大褂的下摆走上台阶,便脚底加速度,尾随着走入大礼堂。前面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陈教授上了讲坛,王眉贞和我也已依着后排的空位子坐下。这是一门最受欢迎的课程,陈教授妙语如珠,又最懂得青年男女的心理,三言两语,胜过说对口相声的。然后他弹一回钢琴,教我们一些悦耳的歌曲,一个学分给了,大家都何乐不为?所以这课里同学特别多,多得没有一间教室容纳得下,只好在大礼堂里。这时候,这位肥胖得近于违背艺术家气质的中年人,又有意无意的嘴唇动了几下,两百多的男女同学又爆出哄堂的笑声。有人说:上这一课得到的实惠实在少;有人说:人生难得是欢乐,能有机会放声大笑,不是对身心都有益处吗?好,天地间有阴阳,人世上的一切也不能单向一面看,既然选上这一课,好好的欣赏它的好处吧。大家笑停了,只有王眉贞还在擦眼泪。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笑的是什么,我自己心里闹客满,再没有多余的地方来接受别的。其实,我只能够说我觉得很烦闷,又说不出什么太大的理由。午饭时发生的事在脑里缠绕不去,我又不愿意想到王一川,他们不会把我和这&ldo;小老板&rdo;联想在一起吧?记得第一次他递给我一首&ldo;诗&rdo;,那是六七个月以前的事了。那天我下了课去找王眉贞,她和他在同一间教室里上中国教育史的课。第二天我在校园里走着时,后面有人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就是王一川。我还记得他给我的题名&ldo;一笑&rdo;的杰作。他写道:
&ldo;我坐在教室里,
你从外面走进来;
你对我那么一笑,
哎啊!我的天!
我的灵魂飞去了半个。
我正在恨那个短命系主任,
忽然看见一个安琪儿;
你对我媚眼一抛,
哎啊!我的天!
我的心少跳了两下。
我愿把金沙铺在地上让你踩踏,
我愿把钻石镶成围巾让你披戴;
如果你对我点一下头,
哎啊!我的老天爷!
我情愿命也不要了。&rdo;
自那以后他用尽方法在校院里寻找我。如果不幸被他瞧见,便够我倒楣。后来有许多女同学出来仗义相助,逼得他成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但自然也有人硬说我鼓励过他,尤其是王一川自己,到处宣扬我是他的女朋友。老实说,一个女孩子受人追求,多少是件惬意的事;唯有遇着这种人,却是有苦说不出。
第六节的上课钟敲起了,王眉贞去健身房,我独自懒洋洋地到钟楼底下六十九号教室里上宗教课。比起刚才的大礼堂,这教室小同火柴盒,而且在阳光不常照得着的角落里,阴森森而带有我家堆杂物旧厅的霉湿味。虽说选课的有二十多个同学,但经常出席的只有十多个,大家都无精打采地倚在椅子右边的写字板上。这和上一课哄堂的笑声相比较,如果我以春天和冬天作比喻,不算形容得不适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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