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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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我把钢笔在纸上乱画，横一个叉，竖一个叉的，把什么都叉起来。

&ldo;寒假里他没去看过你？&rdo;王眉贞问。

&ldo;不听说回宁波去了吗？&rdo;

&ldo;连信也没有？&rdo;

我咬住下唇摇摇头。

&ldo;唉，我真是不大懂。&rdo;她惋惜地叹息一声。

我用手撑住面颊，努力地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厅里可真是一分钟也不得安静，同学们高声言笑，穿梭似地在人们地椅前椅后挤来挤去。我看到了陈元珍，站在教育系主任的台子旁。一套鹅黄色紧身短大衣和旗袍裙刺耀人的眼，头上包着一块黄绸巾，打一只蝴蝶结在头顶上，和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女侠一样。她的嘴巴兔子样地闪动个不停，夹杂着有节奏的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扭动着全身好像在跳肚皮舞。

&ldo;嗨，你们两个人怎么孤零零的在这儿呀？&rdo;一只鹰爪搭在王眉贞地肩膀上。

王眉贞没好气，说：&ldo;你倒数数看这厅里一共多少人，什么叫孤零零的？&rdo;

王一川扮鬼脸，说：&ldo;我是说，你知道，你们的保镖怎么都不见了呀？&rdo;

王眉贞不理会，他已经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一个男同学的写字板上，把人家的卡片和钢笔都压住。

&ldo;喂，你怎么了，王一川？&rdo;那同学抗议。

&ldo;没关系，你和你的女朋友合一块用用。&rdo;

&ldo;岂有此理！&rdo;那同学抽去写字板上的东西，和他身旁的女同学一同到别处去了。

&ldo;他的父亲在我父亲厂里做事的。&rdo;王一川的大拇指向后一翘得意地说。边把那空椅子挪进坐下，一双脚笔直地伸向我的椅子底下来，我张大眼睛向他一瞪，便忙缩了去。

&ldo;蜜斯凌，让我看看你选的是什么课？&rdo;他地头摇摆着，骆驼背的鼻子上有滴墨水，成了他身上唯一的书香气。

我的课程目录把卡片遮去一大半，他的猪眼睛眨呀眨呀，问道：

&ldo;莎士比亚一门你总该选上的了，是不是？&rdo;

我说上学期已经修过了。

&ldo;我也念过的，单单rooandjuliet这一篇就够我想了五六天。但是，那结局可真是太差劲，两个人都死去又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尤其是那juliet，年轻轻的长得又那么漂亮，说话甜蜜蜜的教人从心底喜欢起。最后那一死，海棠春睡般的。roo那柄刀向胸中一插，哎‐‐哟‐‐&rdo;

王眉贞忍不住笑了。我知道她不但笑他那怪表情，还想到近日轰动全市的电影：《罗密欧和朱丽叶》。如果我再问王一川莎士比亚集中的另一个故事，他一定会瞠目不知所答；但我既懒得多话，也不以戳穿别人的纸老虎为乐。

忽然，他凑近我来，低声问道：

&ldo;蜜斯凌，近来你有什么心事吗？你的人眼睛惨兮兮的，和juliet的一模一样。&rdo;

&ldo;王一川，呢几时见过莎士比亚笔下的juliet呀！你说那女主角长得和凌净华像不像？看过没有？嗯？没看过我请客！&rdo;他说到&ldo;请客&rdo;两个字时，全部的自信心又都恢复了。

&ldo;我们都看过了！&rdo;王眉贞还在笑。

&ldo;哦，那么……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一件事，我家的一座好大的别墅已经盖好了。&rdo;他拿手一比，打着旁边一个男同学的头。&ldo;就在龙华那边，桃花也快要开了。你知道，呃，别墅里全部最新的设备：酒吧间、弹子房、音乐厅、游泳池，色色俱全，应有尽有。&rdo;他的右手切菜刀一样的一句一下地切过去。&ldo;蜜斯凌，到我别墅里去玩玩一定对你有益的，一定会使你这惨兮兮的眼睛快乐起来。你知道，同学们在批评说，看了你的眼睛，怪动心的哩，呃，就象《魂断蓝桥》一样。&rdo;

&ldo;王一川，我看你真是满肚子的电影经了。还有什么可以搬出来用的？呃？halet？&rdo;王眉贞问。

&ldo;你说谁？谁叫halet？&rdo;他问。

&ldo;我叫halet！&rdo;那个被他打着头的男同学说。

&ldo;少捣蛋好吧？&rdo;他向那个男同学，&ldo;这明明是哪一个外国籍同学的名字。&rdo;

&ldo;是呀。&rdo;王眉贞忍住笑，&ldo;他说和你一道上过莎士比亚课的。&rdo;

&ldo;哦，哦，也许他注意过我，我可不注意他的。你知道，同学们个个都注意我，嘻嘻嘻，但是我不喜欢和外国籍的同学打交道，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羊骚气。&rdo;

&ldo;老天呀！她问你的是你看过《王子复仇记》这部电影没有呀！&rdo;那男同学说。

&ldo;《王子复仇记》？当然罗，怎么会没有看过？那简直太动人了。记得我上莎士比亚课的时候，呃……呃……&rdo;他大约记起来了，呃了半天，呃不下去。

&ldo;现在你记得谁叫halet了吧！&rdo;那男同学笑着说。

王一川的脸色像猪肝，双脚一跺立起身来，向厅的那边大声地吆喝过去道：&ldo;余在勇，把我的卡片领齐了没有？&rdo;

钟楼前面的桃花又开得灿烂了。我追念以往的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地日子，这是不到今天境地不能领悟得到的。

祖母说：人的一生离不了&ldo;苦&rdo;，得不到时受渴求的苦，得到时受怕失的苦，失去时受痛心的苦。

我问她：&ldo;奶奶，您这一生受过多少苦？&rdo;

&ldo;和所有的人类一样的分得我的一份苦。&rdo;

&ldo;又来了，不会多一些或是少一些？&rdo;

&ldo;孩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痛苦比别人多，快乐比人少。其实，上天是最公平的，贫穷的人为一餐愁，国王皇后为大宴会不够理想而不高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寻求发自本心的快乐，世上将没有一个快乐的人。&rdo;

&ldo;奶奶，我不喜欢受苦，如果做人便是受苦，我情愿不要做人。&rdo;

&ldo;孩子，祈求上天给你智慧，只有智慧才能使人脱离苦恼。&rdo;

智慧由&ldo;定&rdo;得来，祖母说：&ldo;定&rdo;由&ldo;戒&rdo;得来。每一门宗教都有诫条，要世人第一摒除去凡俗的贪欲；愚昧的人以为凡欲的满足是无上的享乐，却不知道尘世的享乐像糖衣的毒药，给人的害处比益处多。生活在混浊的人世的人们，如生活在混浊的水底，如果心中能定，自然四肢轻松升浮上来。水面上的境界，便是大智慧的境界，那不是沉溺浊水中的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当年，二十多岁的祖母带领着两个幼儿，住在那贫苦的渔村里。也就是同一的村庄，如今我的父亲，在教育着儿时友伴们的子子孙孙。十六岁的多宝姊帮同祖母做针线活，向邻居的渔人换得鲜鱼，再换回日常用品和白米。

祖母出身富家，不曾过惯苦日子，一旦遇着贫困，一样的恬静知足。她镇日操劳，夜间油灯如豆，为孩子们缝纫补缀，当她熄了油灯，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心中想的是：

&ldo;这一刻我要入睡了，谁不和我一样？日光带走了白昼的一切，苦难和欢乐；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梦境中，有谁愚昧地怨叹谁比谁得到更好的梦？梦境有尽，生路无涯！一片一段的梦，织成终生的梦，梦幻越过我的身，哪能在我的心上刻下了斑痕？！&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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