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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我娘把那个冰冷的三角形符包塞进我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又把那截干枯的爪子用红绳系在我脚踝上。那爪子碰到皮肤,一股阴寒直往上窜。
丑时到了。
万籁俱寂。远处,真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咕——喵——”“咕——喵——”“咕——喵——”三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悠长,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爹起身,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天晒过的、此时已经冰凉的井水。我娘则端出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捣成糊状的、黑红黑红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腥气。
他们走到我炕前。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两个高大的黑影笼罩着我。
我爹一手扶起我,一手将那瓢凉井水,从我头顶缓缓浇下!
冰水激得我一哆嗦,短暂的清醒中,我看见我娘用一把小刷子,蘸着碗里那黑红的糊糊,在我额头那个青灰色的“三”字上,小心翼翼地涂盖着。
一边涂,我娘一边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复念叨着:“童子替,童子身,灾殃晦气离我门……童子替,童子身,灾殃晦气离我门……”
那黑红的糊糊盖在额头,先是冰凉,紧接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皮肤被灼烧。我难受地想挣扎,却被我爹牢牢按住。
涂了好几遍,直到那青灰色的“三”被完全遮盖住,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凸起疤痕。我娘放下碗,和我爹一起,将那个三角形符包从我怀里取出,又解开我脚踝上系着干枯爪子的红绳。
我爹拿着符包和红绳爪子,走到外间堂屋。堂屋正中的地上,不知何时摆了一个小小的、用秸秆扎成的粗糙人形,穿着我一件旧衣服剪下的布片。人形面前,摆着一碗清水,一碗生米。
我爹将符包塞进秸秆人怀里,用红绳把干枯爪子绑在它“脚”上。然后,他和我娘对着那秸秆小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娘又哭着念叨:“替身娃娃,替我儿,灾病全收莫停留……一路好走莫回头……”
做完这一切,我爹抱起那个秸秆小人,推开堂屋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我娘瘫坐在炕沿,搂着我,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天色已近黎明,浑身沾着露水和泥土,脸色苍白得像鬼,手里空空的。他看了一眼昏睡的我,额头上那个暗红的疤,似乎颜色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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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从那晚之后,我竟然再没有打摆子。额头那暗红的疤,过了七八天,慢慢脱落,留下一个淡淡的粉色印子,依稀还能看出点“三”的轮廓,但已经不再有那青灰色的诡异感觉了。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村里其他几个得病的孩子,有两家也用了类似的“换替身”法子,孩子侥幸活了下来,但家里都病了一场,或破了大财。还有一家舍不得,或者不信,孩子最终没熬过去。
王先生在事情平息后不久,就搬走了,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反噬;也有人说他用的“换替身”法子太损阴德,待不下去了。
我病好后,对我爹那晚的去向和所作所为充满恐惧和好奇。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他,到底把那个秸秆小人弄哪儿去了。
我爹正在编筐,手猛地一顿,锋利的竹篾子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一下子涌出来。他盯着那血珠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村西头……老坟圈子边上……挖了个坑……埋了。”
“那……那符和爪子……”
“一起埋了。”我爹打断我,眼神变得严厉而疲惫,“这事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对谁都不要提!记住,你的命,是‘换’回来的。以后行事,多积德,少作孽。”
我不敢再问。但那个被埋在老坟圈子边上的、带着符包和干枯爪子的秸秆小人,却成了我童年最深的梦魇。我总觉得,是我把灾病“换”给了它,让它代替我,在冰冷黑暗的地下,承受那“”的折磨。
多年以后,我离开家乡,读书工作。额头上那个淡粉色的印记早已消失无踪。我以为那段恐怖的记忆已经褪色。
直到去年,我带着五岁的儿子回老家过年。儿子调皮,在村里疯跑,不知从哪里捡回来一个脏兮兮的、用秸秆胡乱扎成的小人,只有巴掌大,已经朽烂了一半,身上还缠着一截褪色发黑的破布条,和一丝几乎要断掉的、暗红色的旧绳头。
儿子举着它,兴奋地跑向我:“爸爸你看!我捡的娃娃!”
我目光落在那秸秆小人身上,那粗糙的做工,那缠着的破布条颜色……一股熟悉的、冰彻骨髓的寒意,瞬间从我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想起王先生留下的干枯爪子,想起我爹埋掉的那个“替身”!
我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东西,手指触碰到那潮湿腐朽的秸秆和冰冷的破布时,仿佛有一股微弱的、充满怨念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儿子被我吓到了,哇一声哭起来。
我却顾不上了,死死盯着手里这个从泥土深处被翻掘出来的、不成形的小玩意。老坟圈子……村西头……这么多年了,雨水冲刷,野狗扒挠……它怎么会被我儿子捡到?
是巧合?
还是……那个当年被埋下去的“替身”,那场被强行“换”走的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依然没有消散,依然在寻找着它的“正主”?
或者,是在提醒我,有些债,有些“换”来的命,终究是要还的?
我看着儿子天真又委屈的脸,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将我彻底淹没。当年那青灰色的倒计时数字,仿佛又浮现在我的眼前,而这一次,它对准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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