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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业回头说:“让她进宫,可是你安排的。”
“儿啊!”做母亲的软了下来,捶胸顿足,“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吗?你说后宫女子个个形貌可恶,只记得新蔡公主穿石榴裙好看,我寻思只要你乐意,怎么都行。冒天下之大不韪,用我的阴骘换你一个欢喜呀!”
刘子业“咯咯”笑起来:“不错,我挺欢喜的。你在地方都是鬼,她倒还有点暖气,有点人味儿。”
王宪嫄道:“当年你阿父抛下了我,如今你也忍心抛下我?!”
刘子业冷笑一声:“老东西贪淫好色所以不要你,我不一样,我只是讨厌你罢了。”
“你不许出巡!”王宪嫄声音都快嘶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觊觎着你的位置?!”
刘子业说:“放心吧,这些觊觎我位置的,一个都活不了。等他们都成了死人,就变作鬼来觊觎我的位置吧。”
“儿啊!”王宪嫄潸然泪下,“你不能这么杀人,会有因果报应的!你将来到了地下,他们会化作厉鬼找你寻仇的,你又将如何进入六道轮回,如何投胎做人啊?!”
刘子业似是在愣怔,眉头锁着,笑得宛如抽搐:“我管不着,我现在就身在无间地狱,我只能……亲自做阎王,见鬼杀鬼。呵呵……呵呵呵……”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他的母亲在殿堂之上歇斯底里地嚎啕。
却说刘英媚这日自称身体不适,不肯到永训宫去——她自打挨了那一耳光,就再也没有去过永训宫,见她那位嫂嫂——又或者说,现在算是她的婆婆?
几位叔王是先到玉烛殿的。
前殿一阵响动,她听见了,差人去看,也瞧得明白。
“陛下没跟着?”
玉烛殿的主衣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名叫寿寂之(1)的,说:“陛下和太后还有几句话说,一会儿就到。”
刘英媚微微一笑:“陛下说,他特怕永训宫的鬼,怎么敢待那么久?”
寿寂之笑道:“可不是怕永训宫的鬼,太后留陛下那么久,陛下估计该急死了。”
永训宫的“鬼”,是刘英媚种在刘子业心田里的,这样敏感多疑的少年郎,这一招果然管用!
刘英媚又是微微一笑,见寿寂之那谄容,对他颔首,等他近前,她才从袖中撸下一个金嵌宝的跳脱(镯子)塞过去:“一直让中使辛苦。”
寿寂之假意推了两下:“怎么敢受公主的赏!”
刘英媚道:“别谈什么公主,现在除了自己人,谁还叫我‘公主’?咱们其实都是玉烛殿的苦命人儿,天天同样过胆战心惊的日子,只有彼此帮衬着,互相通通风、报报信,陛下发怒了,互相劝解些,也是彼此自保的法子罢了。”
她真切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刘子业“宠爱”她,对她的话言听计从,但她自己晓得,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现在更似有了疯疾的皇帝,所有他身边的人都是朝不保夕,她也一样。
寿寂之也确实被她这一句实话说得动容,于是也一声叹息,垂眉道:“奴们也知道公主是个善心人,平日里公主一句话救下多少人,奴心里可不明镜似的!”
皇帝身边你的人,既得信任,也少不了被朝打暮骂,不知道什么时候惹翻了刘子业就会没命,大概也是战战兢兢过日子的。
刘英媚认真看了寿寂之一眼,突然说:“如此,我有一事求你!”
“不敢当,不敢当!”寿寂之连忙说。
与母亲又大吵了一场的刘子业疲惫不堪地回到了玉烛殿,心里一股一股往外蹿的火气,仿佛得要什么地方给他点燃了才算舒服。
他的御驾到了玉烛殿前,听见他的叔叔们还在殿中朗声谈笑,他无声地冷笑着,衮袍的宽袖遮着他一双手,他像一只硕大的蝙蝠,缓缓站在日影之中,挡住了大门。
光线陡然黯淡,几位皇叔转过头来,见小小的皇帝努力地挺着腰板、昂着头,目光冷硬地扫视着大伙儿。他们急忙陪着笑给皇帝问安:“陛下来了?春日还有些清寒,臣等正在说等着陛下赐下热汤饼,热馎饦,好暖暖身子呢。”
刘子业缓步进到殿内,他带来的那支羽林军雁翅一样排布在大殿四周和门外。
“点烛。”皇帝吩咐。
宫人们小碎步过来,将灯烛一一点燃,而殿中武士的刀光剑影就被照出了明晃晃的金色光芒。
几个皇叔不由都是咽了口唾沫,面面相觑。
刘子业终于笑了:“皇叔们怎么一脸不自在?要吃点热乎的,得在亮敞的地方吃才更有滋味。今日朕备下的可是大宴呢。”
他斜着脖子看人,目光总是睥睨一般,在上首的坐席上扫视了叔叔们一番,突然收了笑容问:“九叔义阳王呢?”
“义阳王……刚刚说家里母妃得了急病,回彭城去探视了。”(2)
刘子业那张白而干燥的脸一丝笑意都没有,嘴角下撇,目光寒森森的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看得他的叔叔们都咽着唾沫紧张地想:这小竖子还真有些恶形,盯人一眼叫人浑身发麻……
只见皇帝黑色泥金的衮服宽袖用力一甩,连着他的怒声都和带风似的:“朕这里大宴尚未开始,岂有他独自先走的道理?!立刻追回来!”
后殿突然一声锐响,像瓷器摔破了,接着又是女子的尖叫,亦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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