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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第1页)

半个小时之前,下午六点半。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法租界葛公使路上的路灯刚刚点亮,昏黄的灯光透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登瀛楼饭庄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和一辆黑色轿车,门童正跟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客人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登瀛楼在天津卫开了二十多年,正经的鲁菜馆子,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还有几间专供达官贵人宴客的大厅。今天二楼靠楼梯口的那间包厢被王汉彰包了下来,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的。

包厢里面不算大,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上了五六道冷盘,香糟鸭片、白切雏鸡、酱熏肘花、海河酥鱼、卤鸽脯,还有几瓶汾酒和带着露珠的啤酒。窗户开着半扇,街面上的喧嚣声从窗缝里透进来,闷闷的,隔着一层纱帘听不真切。

王汉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暗的。坐在他对面的是巴彦广和秤杆,张先云坐在王汉彰左手边,许家爵坐在张先云旁边,高森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抽着烟,眯着眼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安连奎没怎么变样,一张方脸盘子上横肉丛生,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茬胡子,头发剃得贴着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褂子,褂子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黄铜链子,链子那头拴在裤兜里的怀表上。

他说话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包厢都是他的回声:“小师叔,这可真是神了啊!你要是不说,打死我也认不出你来!你这张脸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着凑近了端详王汉彰的面孔,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了两声,“这手艺也太绝了,就跟换了一张脸赛的。回头你给我介绍介绍,给我也整整。我的要求不高,就给我整成《马路天使》里面演小陈的那个赵丹的模样就行!你看看我这身板,演个上海滩的小开不比赵丹差吧?”

秤杆坐在巴彦广对面,跟巴彦广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身材精瘦,两条胳膊细长,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顶起来,下颌骨棱角分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胳膊。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卷,烟卷在他嘴角微微颤着,他伸手把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冲着巴彦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巴,就你这几把揍性还要整成赵丹?我看你整成李逵还差不多。人家赵丹是演小生的,你这一身横肉往那一站,能把小孩吓哭了!”

巴彦广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盘子碗都跳了一下:“操,你那揍性好?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拆吧拆吧还不够喂鹰的呢!大街上随便抓个要饭的都比你有二两分量!”两个人互相损了一通,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酒杯都被笑得晃出了酒。

王汉彰等他们两个笑完了,把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巴彦广问了一句:“老巴,你那个内河航运公会的副会长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日本人把这摊子事交给你了?你可得跟我说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巴彦广一听这话,把手里那杯酒往桌上一放,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他一拍大腿,说话的嗓门比刚才又高了三分:“嗨,快他妈别提了!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把海河和子牙河、北运河这些内河航道全给封了,除了挂着外国旗的商船,其他船一律不许通航。你知道日本人拿这些河道干什么吗?运军火!保定那边正打着仗呢,华北驻屯军的枪炮弹药都是从天津港卸船,然后装小火轮沿着内河往保定沧州方向送。”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接着说:“可出了天津卫,河北省里面那些水匪多如牛毛。南运河上有刘黑七的人,子牙河上有张四麻子的人,北运河那边更是乱七八糟,你杀我我杀你的,谁跟谁都不对付。以前咱们挂着青帮的旗子跑船,水匪卖几分面子,不会为难青帮的船。可现在换了日本人的船,船上插着膏药旗,水匪管你是他妈谁?照抢不误!听说这一个多月,日本人翻了二十多条小火轮,死了上百个押船的日本兵,还丢了上百条枪和弹药。”

秤杆接了一句:“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日本人急得跳脚,但又不敢派大军去打水匪,那边都是沼泽芦苇荡,开进去多少人都白搭,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巴彦广点了点头:“可不是吗。日本人没办法了,就找吴鹏举出头,让他当了内河航运公会的会长,又把我拉出来当副会长。吴鹏举是青帮大字辈的老头子,日本人让他出面联络各路跑船的,统一调度内河航运,说是保护航运安全。实际上就是让吴鹏举跟那些水匪谈判,别动日本人的军火船。我他妈也不想干这个什么几把副会长,可手底下有几百号弟兄都跟着我吃饭呢。我要是不当这个副会长,不帮着日本人跟水匪周旋,日本人就要封我的船队,下面的弟兄都得喝西北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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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瞪着一双大眼珠子看着王汉彰,“可是咱有一说一,我可不是汉奸啊!我跟日本人那是虚与委蛇,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心里头向着谁,小师叔你比谁都清楚。”

王汉彰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看了许家爵一眼,笑了笑说:“身在曹营心在汉?哈哈,曹操那儿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啊!”

看到许家爵和巴彦广面色微变,王汉彰放下酒杯,继续说:“别当真,我说句笑话。非常时期,被迫和日本人合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老巴你念及手下弟兄的生计,跟日本人周旋,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明白。”

巴彦广听王汉彰这么说,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笑模样,连忙端起酒杯:“嘛偏向虎山行啊,就是混口饭吃罢了!小师叔你这次回来,大家伙就算是有主心骨了。我巴彦广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小师叔安排我办的事,我绝无二话!”说完他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王汉彰也跟他碰了一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之后,他转向了坐在巴彦广旁边的秤杆。

秤杆跟王汉彰是老相识了。当年王汉彰在天津卫初入江湖的时候,秤杆就是老龙头脚行里的一号人物。日本人打天津,秤杆跟着李汉卿的剿匪大队撤到了乡下。王汉彰也是这几天才跟秤杆重新联系上。

秤杆见王汉彰看向自己,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坐直了身子。他的坐姿透着军人的那种板正,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跟旁边歪歪斜斜靠着椅背的巴彦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汉彰给自己和秤杆各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说:“来,咱们哥儿俩喝一杯。”

秤杆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都是一口干。放下酒杯之后,王汉彰问道:“咱们那个剿匪大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李汉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秤杆皱了皱眉,脸上那几道皱纹更深了。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巴彦广低沉了许多,语速也不快,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当时日本人攻打天津的时候,李汉卿带着我们撤到了南郊那边的乡下。弟兄们听到天津城里面打起来了,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有人提出来要回城里跟日本人拼命。我当时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堂堂海河儿女,不能看着日本人占了天津还缩在乡下当缩头王八啊。”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又飘散,他接着说:“可李汉卿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能走,谁走了他枪毙谁。当时就为了这件事,我跟他在营房里差点动了手,我拍着桌子骂他是孬种,她就说了一句话,忍辱负重。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多亏了他,要是咱们剿匪大队那三百多号人真冲回天津城跟日本人打,那点人手还不够日本人塞牙缝的,一个也别想活。”

“局势稍微稳定下来之后,李汉卿一个人回了天津。过了几天他带着十几个日本兵回来了,把我们押回了黑牛城的营房。日本人倒是也没怎么为难我们,就是把枪全给收走了,门口站了日本宪兵的岗,不能随便进出。”

秤杆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烟灰弹掉,接着说,“前几天李汉卿来了一趟营房,跟我们说日本人打算在北平成立一个什么临时政府,咱们这只剿匪大队可能要归北平的临时政府管,编制、军饷都照旧,只是换一面旗子。有人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这不就是当汉奸了吗?弟兄们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当汉奸。哎,我也明白,老李是为了大家伙儿好。可要是当了汉奸……”

秤杆叹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完。在座的众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内心之中的纠结。

王汉彰听完秤杆的话,没有急着回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热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他在心里把秤杆说的这些话过了一遍,然后又想起詹姆士先生书房里那张地图上的红蓝箭头。

华北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二十九军在保定一带节节败退,宋哲元的主力被日军第二十师团和第六师团沿着平汉线一路往南压,沧州方向第十师团也在往南推,两条铁钳正在合拢,估计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上海那边更是惨烈,淞沪会战打了快一个月,他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宝山、吴淞、江湾相继失守,国军一个师拉上去,不到一个礼拜就伤亡殆尽,有的团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时候只剩几十个人。从北平到天津,从保定到沧州,从上海到南京,每一条战线上都在往后退。

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昏黄光线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街上还有人在走动,一个推着板车卖炒栗子的老头,板车上的铁锅冒着白烟;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往回走;街对面一家杂货铺还没关门,伙计正把摆在门口的两筐苹果往铺子里搬。一切都还是平日的模样,可王汉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句诗来,那是唐代一个叫许浑的诗人写的,写的是晚唐乱世前夕的压抑景象。王汉彰当时只觉得那诗写得有点意思,并没有多想,可此刻坐在登瀛楼的包厢里,窗外是法租界依旧繁华的街景,远处是正在塌陷的华北战局,那句诗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眼下的中国,不正是这句诗的写照吗?天上乌云已经开始翻涌了,北平丢了,天津沦陷了,上海在火海里烧着,南京也在日本人的炮口之下。这些消息每一条都像是一道闷雷,在云层里滚着,压着,还没炸响。

而那阵穿堂而过灌满楼阁的狂风,是每天从前方传来的战报,是塘沽码头源源不断登陆的日本兵,是报纸上越来越密的阵亡名单,是租界外面排着长队等施粥的难民。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但没有人知道那场暴雨究竟有多大,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落到谁头上。

王汉彰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了,碾得烟丝碎成了粉末,手指在烟灰缸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下的这个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扭转。整个中国的局面,令人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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