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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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哈昨夜刚刚赶回摩云崮大寨,又被阿里因拉下山赶了一夜的路,此刻被暖日照得恹恹欲睡。

隐约中,湖面上游漂来个物件。他一边抚着马颈,一边出神地望着,直到那物件伸出了双臂——居然是个人!

这深山野湖怎会有人溺水?

塔斯哈牵起马,狐疑地沿湖岸近前几步,见水中人无力地扑腾了几下,在离湖岸几丈远的地方没了动静。

那人垂臂仰卧,身如竹柳被春水漫过,天青色衣袍随波飘摆,发丝四散如浓墨入水,面似薄纸吹弹可破,一时间叫人难辨雌雄。

如此玉姿并非随处可见,连塔斯哈都多看了几眼。恍惚间,他回忆起三日前长恭浴亭的暖雾中,有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总是打量着他,还怯生生地管他叫“阿敏”。

仔细一琢磨,他才意识到这水中人,正是自己不惜星夜兼程也要绑走的肉票。

“又见面了,兰陵王!山上的兄弟不中用,还得我亲自动手。”

塔斯哈哂笑着解开臂缚,褪去上衫和鞋袜,又卸下腰间两把虎头锏。来不及栓马,他只把缰绳往岸边大石头上一绕,便往湖里走。

刚趟了几步水,但听身后有穿林打叶声,回头时忽觉一股真气涌动,紧接着自林间冲出一谪仙般的身影。

女子月白色罗衫,云鬓半散于身后,脚尖点在一颗鹅卵石上,驻足了须臾。她左手提着一柄银白长剑,细长的眉眼瞥了塔斯哈一瞬,右手结印迅速变换,衣带尚未垂落便又向湖面飞去。

救人这事怕是轮不到他了。

塔斯哈光脚站在岸边,心神随着那女子飞至了湖中,连上衣都忘了穿。他搔了搔下颌新冒出的胡茬,一时不知该做甚,索性从后腰掏出把匕首,蹲在水边刮起了胡子,目光却流连在湖面上。

那女子在水面上踏了几步后,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再度浮出水面时,已在那溺水之人的身侧。

她一手揽住那人的腰使其不再沉溺,而另一只手臂似乎使不上劲,只得将长剑咬在口中,连拖带拽地向岸边凫去。

女子身材枯瘦,又耗尽了力气,唇间的银剑冷似冰锥,青丝濡水沾连在脖颈上,苍白的面庞唯有眼角泛着一抹嫣红。天青与月白衣袍交织在碧波中,周身时而水花迸

溅,时而只剩涟漪。

天地间寥然无声,唯此二人命悬一线。

塔斯哈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勉为其难地起身,牵马入水,打了声口哨,“莫林”便乖巧地趟着水向二人走去。

见二人被托出水面,他忙将衣袖系在虎头锏上丢入水中。

那女子听身旁“扑通”一响,如见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虎头锏,另一手死死揽住怀中之人,终于被一人一马带上了岸边。

二人脱离险境,塔斯哈拽着辔头抚了抚马颈,反手塞了个梨子给它,又将虎头锏擦干佩戴回腰间。回首一瞥,女子正铆着劲将那男子往草丛里拖。

“你胳膊伤了,带不走他的。”他捡起衣服拧干水,轻飘飘道,“兄弟们等着开张呢,横竖都得跟我回摩云崮,省点力气吧。”

女子一怔,停下了手中动作,泄了劲在草丛中躺倒。她气喘连连,前胸高低起伏,浸过水的衣衫紧贴身线,透出肌肤的底色。

“我,我没力气了……有,有力气也打不过你……随你处置吧!只是……”

香艳而不自知,她挣扎着支起上身望向塔斯哈,双眸好似雾霭笼罩的湖水,声音清冽中带着几分恳切,“只是跟你们回去之前,让我救活他。”

塔斯哈收回目光没有答话,将衣服晾在马背上,靠着那棵老银杏树坐了下来,似乎是默许了女子的请求。他头枕双手,老神在在地哼着歌,眼睛却时不时地斜向草丛处。

女子不停地呼唤溺水之人,手忙脚乱地按压着他的胸腹,但终归都是无用功。

恛惶中,她只得钳开那人牙关,俯身渡气,另一只手在其丹田处输送内力。

终于,那人猛地咳出一大口水,虽依旧不省人事,但薄纸般的面庞渐渐泛起血色。

肉票保住了一条命,塔斯哈这一趟总算没白来。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歌声也变得轻快起来。

女子闻声,拿起银剑向他走来,却只是站在几步以外,出神地听着他的唱词。

许久,她才开口试探道:“讷库勒,细雅……诸申?”

歌声戛然而止,塔斯哈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女子,阳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不真实。

她在问他是不是女真人。女直人内部还是会自称女真,“诸申”即为“女真”的原本发音。

金汉通婚百年有余,到如今尚会女真语的本就不多,金国覆灭后更是死的死、迁得迁,极少还有留在故地的。

塔斯哈十来岁时就随大哥成了“亡国鬼军”,而后又落草为寇,二十年来鲜少见过本族女子,更不用提尚会说女真话的女子。他本以为女真姑娘要么隐姓埋名随夫家南迁,要么就被蒙人染指屠戮,在车轮马蹄下只剩倩影残魂。

然而此刻,这倩影残魂正鲜活地立于他眼前,且亲昵地称他为“讷库勒”——朋友。

他不知女子何名何姓,何方来,又有什么故事,只一眼看清了她手中长剑,银白镶玉,似曾相识。

“霜锋白刃蒲鲜玉鹏是你什么人?”

女子闻言怔在原地,面色惊奇中透着些不知所措。塔斯哈劈头盖脸的这句女真语她倒是听懂了,只是他嘴里那个名字仿若前生之事,太久没听旁人提起过。

平日里若有人问起身世过往,她总是缄默不言,顶多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而此时,面对这素昧平生甚至来者不善的山匪,她却并没有过多思虑。

“是我的阿敏。”她道,“我叫蒲鲜哈儿温,也叫秦归雁。”——

作者有话说:鸣谢刘凤翥、张少珊、李春敏编著的《女真译语校补和女真字典》,中西书局出版。这部小说里大部分女真语用词、句式,我都是参考的这部文献。再度感激文史工作者们的辛勤工作,为我们再现了一个失落的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文化。

第33章

天地寂寥,红霞覆日,远处的山影镶起了金边,近处草丛中几只虫蚁蜎蜎前行,爬上了一只布满血痕的玉手,又被那手指猛然一动抖落在地。

仕渊渐渐恢复知觉,却依旧头晕耳鸣,加之胸腔灼热说不出话,甚至有头皮撕扯的感觉。他侧了侧头,没成想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竟是一张马脸。

这马儿不知足地吃着草,将周遭地上都啃秃了还不罢休,又开始啃他的头发。然而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轰它,胳膊裹在湿透的袖子中如有千斤重,只得扭扭脖子将头发扯回来。

觉得约莫是纯哥儿将自己捞了上来,他左右望了望,纯哥儿却并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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