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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今日凌晨下山回城后,才得知府宅已被官兵围住,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想来昨日钱粮之事,终究还是让达鲁花赤怀疑到了刘通判头上,故而严查其全家上下。
刘金舫虽是次子,却从不涉政务,近两年一直与发妻陶氏清修。纵使权利遮天如纯只海,也不会深更半夜派兵去道门清净之地拿人,至少要等到次日清晨,谁知正巧赶上陈潜酒醉夜访云门,非要拉上昔日同窗下山。
妻子陶氏与刘金舫形影不离,随其一同下山,夫妇俩所幸逃过一劫,但短期内都得避着南阳城走了。
更麻烦的是,陈潜在城外安顿好刘陶夫妇后,特地去了一趟驿站,被告知南朝来使已被官府带走。
闻言,秦怀安后怕不已,脸色煞白:“今日一早我便同家妹去朐水旁练剑,丝毫不知南阳城内大变天了!刘通判私下为李氏经营多年,一方面与我朝秘密通信,这、这可是……”
“可是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嫌?”
刘金舫面容祥和,声音沉稳,好似一尊玉佛,说得却是骇人的话,“人心自有一杆秤。且不论营得是不是私、卖得是谁的国,家父既然敢这么做,便自有忖度。”
“是啊,我们莫要自乱阵脚!”陈潜道,“老师行事缜密,机密书信向来阅后即焚,买办交易也是走得交引铺。他老人家门生众多,许多事都是我们这些学生代为张罗。益都府虽易了主,但里里外外运作的都还是自己人,纯只海他要查便查,反正怎么查也查不明白!”
秦怀安深知此事乃益都府内务,自己无能为力,只担忧道:“我是害怕委屈了我那两名同僚。虽说他二人乃外朝来使,但蒙宋正是剑拔弩张之时,落入他们手里,约莫要遭罪了……”
“唉,昨日我就该将他们安置在别处的!”陈潜顿时蔫了三分,“怪我思虑不周,我,我先自罚三杯!”
陈潜宿醉没几个时辰后又要沾酒,刘金舫抬起筷子,夹走他摸上酒壶的爪子。
“陈兄近日殚精竭虑过度,这是上火了。”
他笑眯眯地往陈潜盘里夹了几根蒲菜,“这蒙人呢,虽横扫天下,却唯独忌惮南朝。人家南朝使臣关引符牌俱全,携赈灾义粮前来,又被他们笑纳了,怎敢太过为难?不过严刑虽不至于,审讯却免不了。那两名官员身负重任,出行前定统一了口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不了几日也就遣返回朝了。”
刘金舫这边宽慰着,秦怀安却忽地一锤大腿,恨道:“我等临行前确实预想过最差结果,也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可是……可是随行的还有七名教坊女子,也住在驿馆里啊!”
蒙人或许会对官员宽容相待,但对七名教坊女子们却不一定。而无功无赏且毫不知情的她们,凭什么“以大局为重”?
换言之,若她们也被带走,就基本坐实了宋廷的计划,以及李璮的不臣之心——
作者有话说:[化了]复工快乐……红包百封,烦恼退散!
第42章
秦怀安抚着后颈伤疤,蹙眉斜了仕渊一眼,好似在埋怨他安排乐舞伎随行实在多此一举,却不知这实则是燕娘要求的——一来方便她一个没有户籍关引的女子过境,二来方便她接近蔡锐。
可惜仕渊此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内心纵然委屈,却并未道出实情。他见燕娘脸色难看,只得讪讪道:“秦……姐夫,其实依我拙见,这也不全然是坏事。你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说服李璮附宋,合力对抗蒙人吗?若密会宋使之事被坐实,届时他不想反也得反,倒省得我们多费口舌了。”
“不尽然。”君实蓦地插言,引来了全桌人的侧目。
“蒙人入主山东时日不长,民心不稳,且不说山东是粮食军需供应重地,此刻蒙军大部队正在向西集结,亦需汉军在后方坐镇,同时牵制我朝。所以即便李璮这边有些小动作,蒙廷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看似是起兵的好时机,但蒙廷可比我们想得要精明。别忘了,中原汉军并非李璮一家独大,还有个河北史家,和杞县张柔。”
“现在是亳州张柔了。”陈潜小声接道,“去年刚下的调令,大部队都尚未迁完。”
“乖乖,这瓯子以前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犯境,不识好歹!这下倒好,干脆把家都搬到淮水边了!”仕渊气道。
秦怀安亦叹了口气:“总之西边上临河北史家,下有亳州张柔,三家汉军相互制约,李璮一旦起兵必受两路夹击。所以至少须要维持表面上的忠顺,才不会受到蒙廷的大力清缴。他如今缺兵少粮,起兵无异于自取灭亡。”
“诚然。”君实继续道,“那么眼下东窗事发,官员是我朝派出去的,会晤密信是益都通判府发出去的,与万千红袄军全无关系,换你是李璮,你会怎么做?现在海州楚州二地归属尚无定论,李氏完全可以放几把火、将战线向南推移,向蒙廷表个忠心。而益都府这边……”
言至于此,他顿了顿,凤眸低垂,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这意思不言而喻,李氏为拖延时间争取最佳起兵时机,只能壮士断腕,与益都通判府撇清关系。届时有谋逆之嫌的,便是他刘元直一人。
一桌人心中了然,不
无担忧地望向刘金舫,而他却不慌不忙,待细嚼慢咽下最后一口菜后,擦了擦嘴道:“你们别看这平平无奇一顿饭,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吃一辈子。”
“北伐,北伐!”
他仰首喟叹,“这两个字眼,南朝喊了一百多年。我们这片土地先是外患,再是内忧,内忧之后又有外患,如此交替往复也是一百多年。端平入洛无济于事,待到蒙人打下半个天下,便再也见不到宋军大旗。”
呷了一口茶,他继续道:“张柔也好,史天泽也罢,倒也不必苛责那些投蒙的汉军——被压迫轻贱了一代又一代,谁不想那明堂上坐着的,是个强势的天下共主呢?他们心思没错,可是却选错主儿了。”
陈潜三杯酒入肚,听至此处一锤桌子,忿忿道:“蒙兀儿兽行天下人有目共睹,入主中原没几年,已然礼崩乐坏!倒也不是咱们不欢迎外族人,但这回来得,他不是道武孝文之雄才啊!”
“为君者不仁不礼、无贤无德,我辈如何立足?唯有驱除鞑虏。大丈夫于乱世立命,当拨乱反正,为人之基,又何惧生死?”
刘金舫语气温和,却字字振聋发聩,仕渊似乎理解了他因何人称“云门四君子”。
而这位君子想来是在山上饿久了,自入席后便一直没停筷子。此刻他又挖了一勺糗糕,转而对秦怀安道:“蒙人其心其行,家父与他们共事二十载,是最清楚不过了,不然也不会投靠李党,更不会变成所谓的‘亲宋派’。自他写下‘大宋谢枢相亲启’七个字时,便已料到了恐有今日之灾。所以,秦大人不必为我等掣肘,该见李璮便去见李璮,莫要让家父及一众人的苦心做了无用功。”
“正是,李少保现人就在登州蓬莱!”
为防秦怀安心生退怯打道回府,陈潜赶忙接道,“益都这边已经不太平了,驿站处此刻恐怕全是官兵。官道不安全,车马太过招摇,秦大人不如今夜用过饭,便骑上我那驴子,往登州进发!”
说话间,他从脚下拿起个布包,又从胸前掏出把折扇,道:“这折扇是李少保亲笔题词送给老师的寿礼。昨日鞑子带人到驿站时,我火速去见了趟老师,老师说若是出了事,便将其交给南朝使节,直接面会李璮。这布包内是盘缠、老师的手书,以及方便沿途行走之物。”
秦怀安接过布包,当众将其打开,一套红衣红巾映入眼帘。
这景象何等讽刺,燕娘看在眼里,明知这是为了路途方便,却还是厌恶得反胃。
好巧不巧,不知情的陈潜又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另外,您和蔡锐将军不是旧识吗?到了登州可以和他互通声气,若有他帮衬——”
话音未落,燕娘再也按捺不住,言语似冰刃般刺向秦怀安:“你一早就知道了?”
秦怀安面色不虞,目光在陈潜与燕娘之间徘徊,最终还是碍于场面,抖了抖手示意此事随后再表。
燕娘撂下一句“我出去消消食”后,愤然离席。
此处乃城外,仕渊怕她夜晚单独出门会有危险,转眼见她抄起几案上的三尺剑,立马闭上了嘴。
意识到自己兴许多言了,陈潜赶忙道歉,却意外地换来了秦怀安的承诺——
“二位放心,秦某今夜便奔登州蓬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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