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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蓬壶茶肆的茶博士轻声上楼,往窗边一位食客盏中续上热茶。食客是位女子,在窗边孤零零地从日禹坐到日央,面前海碗分毫未动,只一边呷茶,一边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这海蛎子可是不合客官胃口?”茶博士殷勤道,“鄙店还有清早新进的鳆鱼、赤甲红和地生子,乃登州特色,客官不妨尝尝鲜。”

茶肆坐落于太平营斜对面,平日鲜少有女子光顾。他本以为这女子是来军中寻夫的,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发现她盯着的似乎是南天苑。

只见她玉指一点,轻飘飘地问了句:“店家,对面那处园子是谁人的住所?”

她所指的园子坐西朝东,横亘四条街巷,从太平营以南一直延伸到城墙下方。其主人二十年前只是胸无点墨的城门校尉,白手起家搏得这般富贵,也算颇有能耐。

园内布局杂乱无章,正中一个大戏台煊赫逾矩,挤得屋舍只能环而盖之,竟有些秦楼楚馆的意味。后院附庸风雅地立着亭榭竹石,又硬是空出一片黄尘地建了靶场和马厩,江南烟雨与塞外沙场肩并肩,可谓是“青黄不接”。

就连茶博士这市井小民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哂道:“那是登州防御使蔡锐的私宅,美其名曰‘南天苑’,也是登州‘特色’之一,让客官见笑了!”

女子毫无反应,依旧盯着那野猪插象牙似的园林,茶博士登时起了好事之心。

登州城人尽皆知,防御使蔡锐府上莺莺燕燕成群,这姑娘莫不是有攀高枝之意?可她月白罗衣如洗,一派恬淡素净,彷如何仙姑现世,又怎能落入那般泥潭?

“往日高墙之内一派歌舞升平,鄙店多少能听一耳朵。”茶博士啧舌道,“近月李少保来登州巡视,对面终于消停了,只是那些莺莺燕燕成日被拘在里面,许久都没再光顾本店。”

他本想多嘴再提点两句,一低头见长凳上放着把寒光毕现的银剑,便噤声退下,心中升起一丝怪异不详之感。

“歌舞升平……”

燕娘喃喃着面露厌恶——蔡锐这般酒肉声色之

徒竟是个“亲宋派”,想来他亲近的定不会是大宋朝纲和衣冠。

她陡然想起不久前与她在运河上言笑晏晏的一众教坊女子,担忧又愧疚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处境唏嘘起来。本想利用她们潜入蔡锐的府邸,却没料到她们被扣押在了益都府,更没想到李璮巡视登州一去不回,连带着蔡锐也谨慎起来。

君实的神荼索尚未取下,无法带回去向林子规换得自由身,她还是得继续在林家班做“天外飞仙”,早晚有一天也会被送入某个权贵的高墙之中。

细细地打量着南天苑,她将园内布局刻在脑中。可惜蓬壶茶肆这二楼只能望见一片屋檐,看不见园中人,无法得知蔡锐是否在其内,且房屋布局杂乱,屋檐又都是差不多样式,她猜不到蔡锐归府后身在何处。

更棘手的是,以她的轻功,悄无声息地跃入高墙倒是不成问题,但园内有多少卫兵却不得而知。其正门便门都有端着长枪的卫兵把守,门前来来往往尽是人马。北侧正对太平营,十二个时辰皆有红衣兵站岗,其南侧的城墙上又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这南天苑风水如何姑且不论,固若金汤倒是不假。

心中犯了难,燕娘下楼结账,忽听南城门方向一阵铜铛声响,主街上行来一大队人马。

领头的骑马者颇为面熟,其身后跟着一辆三牛厢车,舆楣雕有曲水仙鹤纹,夏幔上绣八卦金莲图,只一眼便知里面坐得是孙真英等人。

孙志坚逝世,她没有直接回牟平县而是来到此处,必是为会见李璮,若不出意外,秦怀安与陆秋帆他们也在其中。

往远处一瞧,果不其然,队尾颠颠儿地跟着头黑驴子,正是陈潜送给秦怀安的那一头,此刻纯哥儿正坐在上面东张西望。她暗自舒了口气,紧接着,城门洞中踏出匹银鬃黄骝,马上跨着个天青玉树般的身影,为这灰蒙蒙的街道平添一抹色彩。

那城门处熙熙攘攘不乏骏马华服之人,燕娘惊觉无论身在何处,他总能轻易地在人群中夺去她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往店门中隐去,心中无端掀起波澜,又透过门缝偷偷观望。

三州五会人马即将经过太平营时,纷纷下马绕道而行,队伍中看不见秦怀安与陆君实,应该是在孙真英的厢车中。换言之,锁链与招安之事即将尘埃落定,她也没了后顾之忧。

仕渊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回望一眼南天门和太平营。仅仅三日不见,这小少爷像变了个人似的,虽依旧金质玉相,身上却多了几分颓唐。原来人前总是嬉皮笑脸的他,人后竟是一副矜持疏离的模样。

他如此失落,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

她确实可以堂堂正正地道一句“山高水远”,可她怕他会按部就班地接一句“后会有期”,怕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关切全因有求于人,怕他的笑容与暧昧只是权贵子弟的礼节和调戏。

说到底,云泥之别的二人能有交集,不过是因为她突发奇想的利用罢了,这场结识从一开始便不纯粹。她处心积虑地策划这场复仇,自诩为执棋者,可这盘棋怎么看都不尽人意——

蔡锐今非昔比,南天苑的戒备比她想象得还要森严;秦怀安顾虑重重,不再助她一臂之力;加之这一路上曲折离奇的遭遇,拖延了她大把时间。

最始料未及的是,她对棋子动了心。

陆秋帆是个金枝玉叶的读书人,最在乎家风名节,曾经为救她拿霹雳神火伤了几个人,之后崩溃了好一阵。她此一去有可能命丧黄泉,哪怕全身而退,亦是一世难濯污名。

索命的修罗面,想必狰狞难堪,再也入不了清白人的法眼;沾了血的手,或许再也无法触碰那明朗的笑容了吧。

数日前,孙真英提醒过她,清净派门人不婚嫁不入俗。大宋律法禁止国民与外族通婚,即便她身世永不暴露,一介戏子也断不能踏入尚书第高门。她当时权当孙真英多虑了,自己诸事未果,何谈儿女情长?

红尘客与世外仙本就是陌路人,一时绮念,过眼云烟而已。可真待分道扬镳后,为何会如此不舍?雪仇之时已至,她又为何会动摇?

一队车马早已消失在巷陌,燕娘在门后靠了许久。

情不知所起,诵道集佛经皆无法灭净心火,似蹈虎尾、涉春冰,一腔燥闷无人诉说,苦自苦矣。

她转头拍了锭碎银在柜台,问茶博士要了坛最烈的酒,在夕阳下踟蹰独行。

长街上她还犹疑这五谷汤子究竟有甚好喝,待霞光流转,星河弥天,她已然醉倒在蓬莱海岸,浪声滚滚,竟是一夜无梦——

黎明时分,几个赶海的姑娘婆子们经过,见滩头堤岸上多了一抹白,骇了一跳,近前看才发觉是个抱着酒坛的女子在酣睡。

燕娘被一阵盈盈细语惊醒,头痛欲裂,浑身僵冷,方知即墨老酒的厉害。一翻身,眼前围着一圈光脚丫,婆子们调笑了她几句,往她怀里塞了个蘋果,拎起铲子鱼篓拾海货去,她这才看到滩头那群礁石。

原来冥冥中,她被烈酒牵引着回到了与母亲长绝的海滩。

她心中一惊,打算提醒那群赶海姑娘们这片海岸埋有震天雷,可抬眼一望,滩涂上尽是三五成群的赶海人。

是啊,已经二十一年了,白云苍狗间,那震天雷早就随金人一同被连根拔起了。

寻找了一个早晨,她终于在海边林子中看到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压着厚厚一层枝叶。她也不确定这是否就是秦怀安当年为必兰氏立的衣冠冢,只茫茫然跪下,将坛中酒尽数倾洒于前。

“额涅……我好想你……”

憋了数年的眼泪一股脑地落下,她却不知该说些甚,只一味重复着“我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

可惜她的额涅听不到,也不在这里。栖霞山上的无名坟冢尚有白骨安居其内,而必兰氏的尸身早被海潮带往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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