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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缤梧点头回应,环抱起手臂,只露出一根小拇指来,意思是这群打手皆为杂鱼,不足为惧。
船首乔大是个识时务的,见舷梯上许久没人出现,明白胡镖师与白妙音等人依旧被扣作人质,当即出面调解:“‘急脚递’无妨,无妨!还要多谢市舶司及沧望堂诸位保全家弟!”
他没再多言,差人将臭气熏天的乔二扶走安顿,引着仕渊踏进了戏楼,剪刀客谢大千则紧随其后。
戏楼内空空荡荡,坐席撤了大半,唯有华灯依旧。火光填满了偌大的场子,透过精雕细琢的格扇门,消散在暮色中。
戏台前矗着个崔嵬诡谲的身影,正是恭候已久的林子规。黑压压一袭道袍罩着他板正的坐姿,一如平日他坐镇林家班、规训学徒时的威严;十指交扣,五花八门的戒指佩戴得井井有序,一丝不苟。
甫一进门,仕渊便生出一丝不祥之感,隐约觉得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确实是在等待,等的却不是他。
巧奴儿本还在火盆旁绣着块帕子,此刻忽地直起身来,紧盯着近前而来的仕渊。
“瞪我做甚?”仕渊冲巧奴儿歪了歪头,“你的暗器没能毒死我,很不甘心么?”
“郎君这般俊俏,若真毒死了,我才不甘心呢。”
巧奴儿媚眼如丝,玉手一翻,三枚绣花针已然在指缝间蓄势待发,“郎君黄昏来私会,背个竹箧做甚?林家班又不是学堂,教不了圣贤大义。”
林子规这才侧过身来望向仕渊,随即比了个手势,谢大千立刻上前欲将竹箧缴下。
怎料仕渊朗声大笑,坦坦荡荡走向戏台边,卸下竹箧,转身道:“愚弟只身前来,不通武功,岂有图穷匕见之能?”
谢大千亮刀的同时,仕渊已打开竹箧,从中取出一坛酒并两盏铜杯,从始至终没露出半点促狭之色。
“酥骨蝎毒我已见识过,怕是挺不过第二回。有两位高手在,林兄大可不必草木皆兵。”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晃了晃两盏铜杯,“他乡遇故知,我正好有坛扳倒井,林兄不邀我进屋聊一聊?”
“能在沧海之上啜饮青州扳倒井,倒也是桩幸事。”林子规阴恻恻一笑,“可惜鄙人舱舍狭小,比你上次在茱萸湾来访时更加凌乱,远不如这戏楼内舒坦。”
他手指点点面前茶案,示意仕渊就坐,转头吩咐道:“乔大,劳烦你去寻些下酒菜来,莫要怠慢了陆公子。”
自知今晚怕是进不了林子规的舱门,仕渊余光扫了眼戏台后方,拉开椅子就座,从容道:“林兄若不介意隔墙有耳,那我们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林子规未答话,只望了眼天色,起身去关格扇门。
“砰砰”的关门声隔绝了福船上同伴们的关注,一下下敲在仕渊心中。他故作镇定地启开坛盖,斟满两盏酒杯,环视四周,却碰上了谢大千疯狗似的视线。
“这回不用怕隔墙有耳了。”林子规回到座位上,瞥了眼面前酒盏,丝毫没有碰它的打算,“我有的是时间,贤弟直说无妨。”
两侧格扇门紧闭,梨花弹一时难以为号。不知林子规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的,仕渊暗自叫苦,一仰脖干尽一盏酒,权当压惊。
“这头一件事,想必林兄早已知晓。”他郑重其事道,“前几个月的北方之行,我与燕娘患难与共,互生情愫。从此我见他人皆草木,相信燕娘亦视我为青山,此事还要多亏林兄当初成全。
“燕娘得林兄收留与栽培,效力林家班已两载有余,但她非奴非婢,在我朝无籍无契,向来是自由身。她起初受你所迫,后来任你支使,如今脱离林家班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必然的结果。前尘仇怨,她既不愿再提,我便既往不咎。还望林兄高抬贵手,另寻‘飞仙’,全我一段姻缘。”
“陆贤弟你……”林子规神情一滞,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你还怪认真的!西湖栀子灯下醉的帆郎,竟是个情痴!”
他喉咙内“格格”声不断,笑容愈发狰狞,“真是乐煞人也!鄙人盗走神荼索,害你险些毒发丧命,又烧了你们三艘船;你搭乘市舶使炮船来追我,带着一群人隔海喊话相见,原来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就连一旁的谢大千也捧腹大笑,巧奴儿双肩颤抖,脸埋在帕子后连道“恭喜”。
听着这阵猖狂的笑声,仕渊浑身毛骨悚然,不禁也觉得自己的番说辞有些滑头。
他跟着干笑了几声,顺势道:“林兄不必急着道喜,我请你喝的,并非喜酒,而是绝交酒,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过了今晚,你不再是我林兄,我也不再是你贤弟;你继续唱你的王侯将相,我继续读我的圣贤书,你我从此山水不相逢。”
林子规笑得眼角飙泪,再抬起头时,幽深的眼眶中泛着恶毒的光,“你爹不疼娘不爱的,碰见个人就称兄道弟,剖出一腔真心来换取陪伴,也是个可怜人。你自顾自管我叫‘林兄’,自以为诸葛在世,指手画脚几句空话,就以为重建林家班有自己一份功劳了?我便该对你感恩戴德、不离不弃?”
仕渊心头如有冰锥刺,桌案下的双手微微一攥,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将另一盏酒往林子规面前一推,淡淡道:“不论林兄如何看待过去的交情,我曾经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朋友?”林子规蓦地打断,“那敢问这位朋友,我生辰几何,故乡何在?我落魄时,朋友可有解囊相助?我被人轻贱时,朋友可有替我出头?我东山再起时,朋友可有来
捧场道贺?”
林子规哂笑一声,将面前酒推了回去,“在你们官宦世家眼中,我就如同那珍禽异兽;我毕生苦学的奇技淫巧,有幸为你于交际场中博了些脸面。每每你无聊了、心情不好了、又或是有求于我时,便找上门来,撒一阵欢,倒一通苦水,而我视你为敲门砖,只得且听且陪。所谓交情,生于此,止于此;所谓朋友,不过利来利往。陆公子海量,这绝交酒,你自饮便是。”
仕渊自诩伶牙俐齿,对手竟也不遑多让,场面一时结了霜。他手指摩挲着面前铜杯边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明明是来套话的,倒把自己套进去了。
是该为自己辩驳几句呢,还是干脆先发制人,破门而出,一发霹雳神火打到天上,教蒲寿庚将戏船轰个底朝天?
然而林子规、巧奴儿、谢大千三人守得紧,他若轻举妄动,怕是连门都没摸到就一命呜呼。况且戏船一旦被打沉,人倒是好捞,罪证却是永远石沉大海了。
乔大终于端来了下酒菜,鱼酢、卤味、蜜饯、蚕豆一应俱全,林子规细嚼慢咽吃了起来,半途还让乔大看了茶。
这不急不慢的架势,教仕渊有些心慌——
林子规本不用在海上迂回试探,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他这番举动,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约莫是在等援军。但这茫茫大洋空无一物,援军找得上来吗?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遁入海面,天边隐约传来隆隆雷声。入夜最易生变故,不光是林子规,仕渊同样也需要更多时间。
林子规勘破了他的为难,撂下筷子,沉声道:“鄙人三岁学艺,八岁登台,平心而论,你演得不错,蛮有趣的。可惜露了马脚,我早猜到你演得是哪出了。”
他微微躬身,夜枭般的双目耽视着仕渊,“叙旧灌酒这一出跳过。说吧,萧缤梧是谁派来的?你从他和燕娘那里知道了多少?”
这一句话亮了两个人的底,仕渊反倒轻松了许多,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不管知道多少,林班主也不会放过我们,是不是?”
他大喇喇往椅背上一躺,“其实赶尽杀绝并非良策,到头来只会结下更大的梁子——陆氏沧望堂、泉州大食商团、海沙帮……哪个都不是好惹的。我们两边紧咬不放,不如手牵手回家去,你不害人,我自是不会乱吠。我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林子规平静道,“说说看?”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精,本事全花在投胎上了。平生最怕麻烦债,千金散尽还复来,天塌了当被子盖。世道艰难我大梦照做,梦醒了依旧游手好闲,就是个纨绔,如假包换。”
仕渊翘起二郎腿,如数家珍,“我眼里并非揉不下沙子,林班主只要不挡我富贵、不动我身边的人,背地里干着哪些勾当,我才懒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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