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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初的猜测没有错,萧确就是裴劭。
听到对方的质问,她挡在胸前的那只手轻轻一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她沉默,萧确本就冷淡的表情愈发阴沉,视线如刀锋一般落在她的脸上。
“看来公主的记性不太好,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他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牵动脸上的那道疤。
因为气质冷峻,这似有若无的笑不仅没有使他的神情变得柔和,反而更多了一种讽刺的意味。
灵初设想过萧确就是裴劭的情形,也想过他会来找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承认,而且还是在现在这种有些尴尬的情况下。
她的手攥了攥衣袖,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身后的坐榻,才不得不停下。发上的步摇坠子随她动作轻轻摇晃,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灵初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侍女却捧着衣裙过来了,见到萧确,面上掠过一丝惊讶,连忙矮身行礼。
“出去!”萧确头也不回地道。
侍女被他吓得肩膀一抖,低下头去,转身向外。
“等等。”薛灵初叫住了她,转头向萧确道,“将军能否容我先去更衣,稍后我会向你解释。”
她没有办法穿着一件前襟湿透了的衣裙跟萧确交谈,而且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萧确盯着她看了片刻,直盯到她忍不住偏过头去,长睫在烛光下微微一颤,才转身向外走去。
随着脚步声渐远,两人之间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空气仿佛重新开始了流动,灵初才心里一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腿有些发软,顺带着在身后的榻上坐下。
侍女上前,将手中的衣裙交给她。
灵初接过,隔着屏风向外看了一眼,见萧确高高劲瘦的身影立在外面,背对着她,完全没有要离开这间屋子的意思。
她没有办法,只好让侍女挡在自己面前,匆匆地解下了衣裳。换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手心的汗,指尖冰凉。
低头系好衣带,顺便检查了衣襟,见没有异状了才让侍女捧着自己换下的衣裳退下。
侍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灵初定了定神,重新在榻上跪坐好,拿起身前几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和萧确都斟了一杯。
茶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在一室寂静中格外响亮,刚斟满第二杯,萧确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
“时移世易,将军已非当年的裴劭了,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但料想你对当年之事有怨,应当不容我再像从前那样唤你。”
灵初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便先说道。见他微微低着头,手搁在几案上,拿着茶杯,也不喝,只是轻轻转动着杯盏,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继续道:“当时我为元氏所迫,在你和兄长之间做了选择。但我绝无伤你之意,那人让我用匕首将你刺死,我没有刺中你的心脏。将你推下悬崖也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当时的情形将军应该还有印象,若非如此,你只能死在元氏的手上。”
灵初没有说谎,从原身的记忆里,她清楚地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当时永嘉公主的父亲还在位,因为不满元氏专权,策划了一场政变,想要诛灭权臣元钦,结果实力不够被反杀,公主和兄长薛廷都落入了元氏的手中。
裴劭是为了救她才被抓起来的,而那个人许是想要戏弄她,或者想要看她痛苦,故意让她在兄长和裴劭之间做一个选择,被选中的人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
公主的匕首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但此举显然糊弄不了那些人,他们打算亲自解决裴劭。她没有办法,在那些人靠近之前割断了裴劭身上的绳索,把他推下了悬崖。
萧确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她,眼睛微微眯了眯,似笑非笑:“那我应该感谢公主,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对吗?”
灵初没有被他话里的嘲讽意味刺到,语调更柔软了些,抬眼与他对视:“并非如此,尽管我当日的举动全然出于无奈,但对将军的伤害已经造成,这一点我无法否认。在将你推落悬崖之后,我心里时时刻刻都充满了不安和愧疚。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我只敢叫上几个亲信之人在崖下寻你,找了七天都没有找到,我也只能放弃……”
灵初不清楚原身有没有去崖下找过裴劭,但她穿越过来后的确去找过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萧确的表情依然冷淡,眸光中审度的意味很浓,像一把刀子似的钉在人的身上,仿佛要穿过她的眼睛看透她内心的想法,让人生出一种无所遮蔽的尴尬和不适。
但灵初一口气把话说出来,反倒有些坦然了,因而不避不让,没有丝毫躲闪地望着他。
萧确冷峻的面容有所缓和,但语气依旧冷冷的,微微倾身靠近,居高而临下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神,刀子插在胸口上也会疼,被你推下悬崖很有可能会死?”
“我要是说我相信你福泽深厚,相信你不会死,你肯定会觉得这话很假。”灵初注视着他道,“所以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将军怨我恨我都是应当,仇视我报复我也是我该受的,我无二话。”
萧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她道:“还有吗?”
灵初被他笑得一愣,想好的词卡了一下,假装说得口干了,低头饮了一口茶。期间悄悄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他一眼,结果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她不慌不忙地把茶盏放下,继续道:“当日将军也是为了救我才会遭受此厄,我虽无力改变什么,但心中感念将军的情意。此番入关中,将军对我薛氏一族更是以礼相待,恩深义重。往后无论将军如何待我,这种种恩情我都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她仍是不疾不徐的语气,但若细听,不难听出其间的诚挚和哀婉。
萧确以指将茶盏拨到一边,手撑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的那道疤,微微偏头看着她:“你既然这样念着我的好,怎么还装不认识我,什么意思?”
“将军误会了,人道一别三日刮目相看。将军如今位高权重,远非当日可比,且将军改换名姓,我虽有疑虑,却不敢贸然相询。原本打算私下查访,却未料到将军会直言相告。若我有意抵赖,早在方才将军质问我的时候就该否认,不是吗?”
装不认识的明明是他,但灵初没有立场计较,索性不提。
“一别三年,公主倒是丝毫未变,还是一样的能说会道。”萧确的视线在她身上往复逡巡,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丝毫未变”。
他的怒火不在面上,自然也不会随她自辩几句就消弭于无形,今晚来找她也不过是懒得再跟她玩你猜我是谁的游戏。毕竟她不是傻子,心里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回头再随便找府里的人问一问,自会知道他就是当年的裴劭。
话既然说开了,他也就没什么顾虑地打量她。
小公主的脸上涂了胭脂,但不浓重,而是淡淡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瓷粉色,充满了青春的盈润和光洁。再加上方才一口气说了许久的话,心绪波动,小脸便有些泛红,明亮的烛光照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动人。
灵初被他盯得有些发憷,慢慢垂下了眼睫,声音也低了下去:“无论将军相信与否,这三年来,我对将军的愧疚之心未有一日稍减。此番重逢,应是上天之意,着我来偿还将军的,所以无论将军如何对待,我都心甘情愿地领受……”
她故意放低了姿态,就是想要勾起萧确心中的怜惜之情,毕竟她都说得这样诚恳了,对方多少也要给点面子吧?
“心甘情愿地领受?”萧确轻笑一声,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案的边缘,拖长了语调道,“那我要是……让你嫁给我呢?”
“什么?”灵初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却在对上他漆黑眼眸的那一刻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那句话,而是因为她在萧确的眼中看到了一幕场景。待看清时,她不由得双目圆睁,眸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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