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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澄净,月上树梢,两人百无聊赖,并肩坐在小院里的石阶上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绍道:“这么多日过去,你我不在,朝堂上姜侯独木难支,关家恐怕要更加猖狂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他们或许得意,可父皇给予的荣宠和信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虞静延说着,平静地饮了一口酒。萧绍心知他为何会发出如此感慨,唯有暗暗一叹。
不像虞静央自知事起就有长公主的疼爱,姜夫人仙逝的时候,虞静延刚满四岁,失了母爱,却徒留着一腔关于母亲的记忆,天子怜其丧母,依然如登基前那样将他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因此,在诸多皇子公主里,他对虞帝的感情应该是最深的。然而随着大齐基业落成,年复一年,幼子变得年富力强,父亲却日渐迟暮,这份父子亲情受到权势的挑拨,也就不可避免地越变越淡漠了。
被囚禁在别院的这几日,萧绍无事可做,最初的确闲得发慌,不过后来便渐渐习惯了。僻静的环境使他静下心来,有了回忆和复盘之前那些事的精力,心中也产生了新的猜测。
他转移话题道:“我们去到畔山军营的时候,发现那里有齐军配备的新式盔甲,做工与官府铸造的一般无二。但玉京武器库中存备和运出去的盔甲每一笔皆有记录在册,我查了并无异常,所以,畔山营的那些多半是自己造的。”
虞静延听后果然动了,皱眉看他:“可他们哪里来的铜铁?”
问出口的那一刻,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初想时觉得很不可思议,之后却忽略不了了。铜矿、铁矿可不是随处都有的东西,但凡是发现了的矿坑基本都被官府掌控着,说起这个,前不久不就有地方出过事吗?
“你是说,吴州?”虞静延目光沉了沉。
萧绍颔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可不管t他们思绪如何敏锐,现在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什么都做不了。
“她们参与朝政不多,不知能不能察觉出来。”
思及此,萧绍愈发心焦,把滚到脚下的石子踢到一边。虞静延一叹,道:“希望她们都量力而行,莫要走险。”
话虽这么说,但萧绍深知虞静央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令人省心,听罢只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愿吧。”
萧绍和虞静延一样,都不喜欢这种把命运交给他人的感觉,尤其是当“他人”是自己在意之人的时候,便又多了几分怕她们受伤的忧惧。
一阵冷清的风吹过,银杏叶唰唰而落,院子里的气氛也沉重了几分,两人喝着闷酒,身边已经放了两三个手掌大小的空酒坛。
过了一会儿,虞静延想起某事,主动道:“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你们当时在宣城抓住了黄三,阿绥要杀,你怎么也不拦一下?”
拦?你妹妹当时活像个炮仗。
萧绍心说你是没见到她当时的模样,反问道:“以她的倔劲儿,你觉得我能拦住?”
虞静延听后,果然不说话了。毕竟自家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其实最清楚了,就算南江五年磨去了她的一部分棱角,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片刻过去,他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妥协地叹气:“算了,杀便杀吧。若我是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应该也会忍不住动手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方才凝重的氛围被无形中冲淡了。萧绍就猜他最后会是这么个回答,单腿一屈,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你们兄妹两个的脾气其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你掩藏得好。”
虞静延望他一眼:“哪里一样?”
“一样的爱憎分明,一样的倔,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能有她倔?”
虞静延回得很快,显然对这一评价并不满意,萧绍也不硬碰硬地同他辩驳,唇角翘了起来:“当年你向父皇求娶祝家大娘子的模样,我可都记得。”
“……”
这下虞静延是彻底哑口无言了。随着身边人的笑容越来越大,他也被这一句话弄得心服口服,失笑地摇了摇头,拿起酒坛同萧绍一碰。
没办法,有这件事在,他说什么话都得被堵回去。
然而,虞静延起初笑意明显,后来却逐渐勉强起来,不知怀着什么心事。萧绍坐在旁边,听见他低低道:“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向她坦诚,她的反应是欣喜,还是生气?”
萧绍没听明白:“哪件事?”
“……”
一阵诡异的沉默。虞静延没吭声,自顾自灌了一口酒。
萧绍好像懂了一点,但又不确定,声音难以置信地稍稍抬高:“……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
虞静延还是没说话,少见地露出了心浮气躁的模样,转头到另一边,其实是默认了萧绍的猜测。后者心情复杂,已经无话可说,想到他这些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背地里暗暗踌躇犹豫不敢坦白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我现在觉得,你还不如你妹妹呢。”萧绍耸了耸肩。
不止倔一模一样,别扭的劲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15章鸿毛(捉虫)
“你自然觉得她处处都好。”
虞静延笑了笑,转而问道:“所以,你们两个进展如何了?别告诉我离京这么久,你还在嘴硬拒绝她。”
怎么可能。
萧绍在心里道。但他自然不会把两人在宣城和淮州的事全都说出来,眼前的人可是虞静央亲兄长,他要是真的和盘托出,指不定还得被当作带坏妹妹的混账,挨一顿不能还手的打。
于是,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坛:“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待眼前的风波过去,我就去陛下面前求赐婚旨意。”
这正是虞静延意料之中的答复。对他来说,一个是自家亲妹妹,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站在原地,眼看着他们分分合合好几年,如今总算是快要修成正果,他怎能不为他们感到高兴?
虞静延露出笑意,想起少年不知事时二人争执不休的话题,难得幼稚了一次:“这么多年过去,兜兜转转,最后不还是要当我妹夫?”
“那我也不会叫你哥的。”
夜风渐起,银杏叶簌簌飘舞着垂地,如摇曳的金铃。两人会心一笑,酒坛挨到一起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多年了,该苦尽甘来了。不论从前遇过何等挫折磨难,现在都已随风消逝,不必再费心追寻,眼下正经历着的危机,就是他们需要跨过的最后一关。
此后奸邪尽散,人人行舟顺水,万事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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