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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苏回过神,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大当家亲自上药,令我受宠若惊。”
黎娘子哂然,微微勾了勾唇角。她知道他的伤是怎样来的,十天前,阿穆苏用一场宫廷政变彻底拔除了左贤王索达的顽固势力,结束了其长达十年的摄政局面,将实权悉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那天晚上,西戎王庭的火把燃烧了一整夜,弯刀锋利的刃割破人脆弱的喉管,猩红的血汩汩汇成了一条细长的河流,沿着台阶缓缓流进棕黑色的泥土。
那天以后,西戎没有了“天的勇士”索达,只有可汗阿穆苏,他真正成为了西戎说一不二的君主,唯一与天平齐的可汗。事发时她尚未归来,乘着大齐的月色,她阅过自梨花寨送来的报信,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心中说不上愁还是喜,也许还是喜更多一点。
“南江快要完了,你的下一步呢,是大齐,还是梨花寨?”黎娘子问。
阿穆苏听后笑意变淡了:“你觉得我会对梨花寨动手?”
黎娘子神情依旧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今日的天气:“我猜不出你的打算,但梨花寨紧邻南江,若西戎想要彻底吞下这一片土地,是势必要与梨花寨开战的。”
她手法利落,三下五除二就重新包扎好,阿穆苏却没有道谢,亦没有油嘴滑舌地说些好听话,而是径自站起身。
“我们是‘盟友’,大当家。我的盟誓没有那么不值钱。”
他背对着她,脸上没了来时的笑意,“西戎这十几年一直在打仗,待解决了南江,也该歇息了。我不想和齐国两败俱伤,只要他们不主动起火,那便井水不犯河水,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是如此。”
西戎与大齐同是领土辽阔的强国,倘若兵戎相见,就必定会爆发大规模的战火,到时生灵涂炭,两方都落不着好,幸而现在两方都存有和平之心,彼此无意对抗。
“那便谢过可汗。”
面对阿穆苏突然的冷淡,黎娘子却似没有察觉一般,步履徐徐走到他身边。阿穆苏侧头望她一眼,道:“我看出来了,你的人在这里,心却还是在齐国。”
“那是我的家。”黎娘子没有否认,沉静的目光投向远处,河岸上空夜色阑珊,映着星光点点,照亮了从梨花寨通往大齐的方向,一条还算平坦开阔的通途。
“大齐终会变化的,会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取得很大的进步。也许我无法亲历,但至少能够听说。”她说。
阿穆苏饶有兴趣,轻一挑眉:“变化,比如?”
这里没有什么敌国的君主,只是她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朋友,所以不必斗心眼,耍心机。黎娘子眸中含着笃定的神采,畅言道:“比如终结灾荒、整顿吏治……再者,女子入朝为官。”
她没有掩饰语气的憧憬,阿穆苏静静望着,一贯散漫的面上似有动容,最后却只是惋惜地耸耸肩:“只论最后一点,西戎怕是五十年都难以实现了。”
黎娘子翘起唇角,微微笑了笑,她知道西戎的状况是与大齐不同的,前者无法做到的事,后者却未必不行。至今,男尊女卑的传统仍笼罩在天穹上空,控制着天下人的心神,但在中原,不论是大齐的前朝还是前前朝,都曾在史书上出现过功绩斐然的女皇帝和女大臣。
现在是昭宁十九年,昭宁,还只是大齐的第一个年号,日后的时间很长。
两人立在阁楼窗边,并肩远望宽阔的河道、如镜中般沉静的江水,由于挨得近,手背有时会碰到一起,时远时近,相触后又恍然分开。最后一次相撞时,那只稍大一点的手掌忽然动了,极为强势地包裹住身边那只手,温热在指间悄然流淌、传递,从未如此大胆又坚定。
“如果齐国真的有一日做到了,你也会回去做官吗?”阿穆苏问。
被紧紧握住手的时候,黎娘子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涟漪,但她没有挣扎,就这样任他握着,答道:“也许会吧,我很牵挂殿下。”
“那我呢?”阿穆苏突然面向她。
她没有转身,明知故问道:“你什么,‘盟友’?”
“我就不该问。”
两人先后笑了,顺势松开了交握的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黎娘子忍俊不禁,笑得张扬,阿穆苏移开眼睛,无奈地退让了。
“三日后,我要启程去宣城,特地知会真诚的盟友一声。”黎娘子玩笑道。
这一年以来,她常常奔波于边疆和中原之间,甚至很少回来落脚,饶是阿穆苏再“不满”,也只有无奈地接受这一事实,岂能当真对她自己的安排置喙。
“知道了。你刚回来,早些歇息吧。”
眼见天色不早,阿穆苏准备离开。四周静谧,黎娘子目送他远去,忽然开口:“你是西戎可汗,可以拥有很多女人的牵挂,并不差我一个。”
阿穆苏的脚步顿住了,旋即又自然地再度抬起步履,将要走出院门时,低低留下一句:“差的。”
第88章封地
大齐,靖州地界。
平坦的官道上,一行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行,护卫身着便衣,很是低调,叫人看不出是公主仪驾。
马车里,虞静央靠在身边人怀里睡得正熟,这时,车轮滚过石子颠簸几下,她身子晃了晃,成功被扰醒了。
刚刚醒来,虞静央睡眼朦胧,还带着些许迷茫,掀开车帘张望,奈何入眼除了光秃秃的道路,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是到哪儿了?”她直起身体,问。
身边的萧绍答:“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宣城了。”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虞静央缓了一会儿,彻底清醒了,半晌觉得无聊,拿起桌上的舆图翻看起来,看见上面标明的几处山川秀水,现在都成了她踏足过、也亲眼目睹过的景色。
她笑:“还是嫂嫂知道得多,昨日那个瀑布果真壮丽非凡,与书中所写一般无二。”
“你若喜欢,过几日回程的时候可以再去一次。”萧绍也弯起嘴角,帮她倒了杯热茶。
他们此次是秘密出行,征得天子的同意后便悄悄离了京,一路沿着官道走,越往南行,气候就愈加温暖。靖州下属城池众多,他们不着急赶路,于是悠闲地走走停停,虽然还没有到达最终的目的地,但已经看过了不少好风景,辗转多日,如今总算是到了宣城脚下,她数年未能谋面的、失而复得的封地。
马车辘辘前行,人迹逐渐多起来,萧绍叮嘱道:“你重掌宣城不久,难以全然了解当地的实情,也许忽略了什么隐患,等到了城里,切记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得知虞静央有意前往封地散心的时候,萧绍很快便答应了同去,一是为了亲自保护她的安全,二来则是存了摸清何人在宣城作乱的心思。赶了多日的路,他表面闲暇无事,与她共乘马车,实际上t早就派人提前去宣城探路,有时马车停下休整便会看传回来的报信,并吩咐人处理。
现在,萧绍已经基本摸清了宣城的情况,知道那座私兵营依然在,而且背靠的势力颇大,因此,这里必然不是完全安定的,倘若他们的身份不慎暴露,很可能会招来祸患。
“怎么了?难道就是因为你上次对我说过的‘小差池’?”虞静央故意装傻,疑惑问。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在兰县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萧绍暗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把实情坦白,只硬着头皮继续圆:“没错,虽然是小差池,但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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