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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三个土丘(第1页)

数里之外的北岸,追兵越来越多,只这么一会儿功夫,赫然就多了二十几人。坡上坡下,分兵把守,视线交织始终不离大泽一线,一看就是干熟了的。阿呆实在该庆幸,要是晚了哪怕一炷香,可真就插翅难飞了。

此刻,一堆篝火之畔,先前那四人正意兴阑珊的商量着,神情一片郁闷。

“老大,这小娘子手里的东西,可是霈门宗贺家兄弟点名要的。这一次,我们哥几个废了吃奶的劲儿,总不能就这么飞了吧?”

“是啊老大,为了这趟活儿,可还折了老四,要是就这么回去,莫说这口气咽不下,庄里的弟兄那也得有个说法”。

“哼!好啊!你们都问老子,老子他娘的问谁去?你没见,适才老四挨的那一刀,压根儿就不是意外,他是诚心替那娘们挡刀来着”。

那老大,一脸怒气,眼角阴利瞥向一边,在始终没言语的瘦子身上,狠狠的夹了一下。牙齿恨恨地磨着,许久才道:“老五,你平时不是最能讲的么?这时候怎么没动静了?”

“哼哼!回想刚才,你那一刀怎么就那么寸?平常干活可没见你这么准过。好手段啊!你当我们都是瞎的?!!今天要不是你猴急扒拉地,这事能办成这样?!!老子最后跟你说一遍,往后别抖这机灵!待会儿熏香送来,你小子第一个进。等回了庄上,你也三刀六洞给大伙个交代。”

那老五勉强点头,面色显得难看之极,实际心头早松了口气。心里的担心一去,他就噌的一声往起窜,这叫一个痛快,好像把啥都忘了。下一刻,妈呀一声吼!又连忙用手捞住裤裆,那摸样看上去颇为滑稽,这嘴上早跟开栓似地说开了:“可惜了!老四那副好皮囊,连这么个小妞都没拿下,你们听他平常吹得呦!天下女子见了他,都跟吃了春药似的。临了呢?我看他挡刀那下,他倒是动了真情,这不是自找的吗?哎!哎!哎!我说,别走啊…….谁有富裕绳子……..我这还松着呢”…………。

大泽里已近午时,四下里却天光微弱,小苗手里端着火把眼中一片迷茫,正配她暗淡而彷徨的心境,越走这心里的顾虑就越浓。

‘这人,这是干嘛呢,走路也不挑个直线,担架翻了也不言语一声,都扣了好几回了。我哪里惹毛他了?他可别一气之下扔下我不管,那可就是真惨了’。

要说小苗这担心也没错,那担架说起来比半扇柜板都局促不少,这压根儿就不是应景的材料。阿呆本想用它在大泽里弄出块干地,调息时垫在身下刚好够用,他可没想过还有客人。此时固定在小苗双腿之下,半躺不躺的,后背肩膀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甭提多别扭了。

阿呆是循着右手十五步,再前行十五步的路线,每遇拐弯处不忘打下一根桩。这是三桩取直,走的神机位,只为最大限度地防止绕圈,可怜的小苗又哪里明白。这位爷光顾着前方脚下,后面的小苗当然难免摸爬滚打的。要人照料着,就算再不舒服,哪还好意思出口埋怨。

二人同行却一路无话,这很可怕。可不光是尴尬,旅途顿时显得漫长无比,紧张和焦虑就像雨后的春笋,想压都压不住。小苗就很紧张、很焦虑,她觉得人生变故得一塌糊涂,她越来越没法思考,她急需一个引路人来指点迷津。身后不远就有人,可这位、还是算了吧,瞧他那没头苍蝇似的,不指鹿为马的就烧高香了。

阿呆转弯下桩,按部就班,哪曾想,在小苗眼里却成了苍蝇,还是没头的,真是银者见银,既者见既….。

这些细竹做的标桩,被他精心砍成七尺来长,顶端精心包着油布,混了调和的密料,让每根燃烧都能控制在一炷香光景。末端打了斜刃,稍一用力就钉在地上,那铁环里备着好几百根,不可谓不充足。一旦这些竹桩燃尽,在这大雾之中,就算后来者发现了,也会因为不熟悉走位,很容易跟丢。加上小蝶那慵懒的指点,中途还添了点起承转合。他的动作显得很急迫,一路悉心的倾听周遭的声响,指望那雷声永远不会到来。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铁环里的竹桩已经见底,眼前的浓雾依旧无边无沿。这会儿,轮到阿呆也开始焦虑了,可想而知,小苗必定一路倍加煎熬。既然心情都低沉到了谷底,于是二人间终于打破沉默,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赵大哥,能不能先让我下来,我的脚好多了,这会儿已经不觉得疼了”。

“哦!行啊!”

“不过妳还得再忍忍,等我把这些桩都下了,还有几十根就完了”。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好了!都歇会吧。待会儿,恐怕就算想歇都没机会了”。阿呆伸手松开担架上的绳扣,然后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口气中带着些许落寞。

“赵大哥,此话怎讲?能说的再明白点吗?”小苗觉得这口气,与之前那个只知忙碌的人反差有点大。

“就是说,现在开始我们只能硬闯了,能不能脱困,就只有老天知道”。

阿呆双手摊开,耸了耸肩,然后单指向天,一副神秘兮兮的摸样。小苗狐疑的抬头,那里只有一片白蒙蒙的混沌,偏偏这时候就落下细如牛毛的雨丝,这是把人往死里挤兑呀。脚下一片漆黑的泥泞,安静地参合在水中,软塌塌地,毫无踏实之感。这难道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很久没有这样无力到茫然的感觉,这种记忆既遥远又让人厌恶。阿呆现在十分想念三胖子,甚至对吴止夏俭两个都有点怀念上了。他深恨自己没出息,难道这就叫绝望,不禁郁闷上脑。

脱口骂道:“怎么就交了这俩怂货,奶奶的,关键时刻没一个指望的上。见过不仗义的,没见过这么操蛋的。等老子出去的,还想有你俩份儿,美死你俩”。阿呆原本只想心里说说,没想到居然就冲出了口。

“咳咳,有感而发,情难自控。别误会,没说你啊”。

小苗哪里知道他抽什么风,脸上立马写满恐惧,赶紧离他远点。‘这是传说中的狂躁?接着就要原形毕露了吧?’

又深深地问候了自己亲密的朋友,阿呆果然觉得心情舒畅不少,这就心安理得地调息起来,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吓人呢。就把诧异留给小苗吧,她可是个爱思考的好姑娘。

人道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此情此景,二人却哪有这份安逸。四下蛙声朗朗不假,却不闻稻花香气,一股腐烂的阴沟味道,冲的人脑中一阵阵迷糊。大雾之外应该是日落黄昏,那些蛤蟆叫声愈发吵人,有几只胆大的竟然一路蹦到人身上。起初,阿呆只道这里久无人迹,所以这些东西对人毫无畏惧。渐渐的,这些各色蛙类越聚越多,附近这一带,密密麻麻的铺陈了满满一层,蹦来跳去的,像是蝗灾之年的大地。

小苗也开始注意到了,却出人意料的淡定。尽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没有大呼小叫的,只是将身上的衣衫不停抖落着。阿呆盯着这些东西,仿佛是一颗颗晶石在眼前滚过,差点又忘了当下的处境。

如此多的金剑蛙,就这么前仆后继的从眼前跳过,这哪抓得过来呀?哎!白瞎了。

咦?看上去,它们这是朝着一个方向,这是要去哪里?赶集吗?

异象突生,阿呆心中大动,细雨聚蛙鸣本属寻常,可这么大规模地聚集就少见了。难道这就是天意?以如今二人的处境,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说走就走,阿呆起身向蛙路而去,小苗呆了呆,也蹒跚的跟来。向前数里,感觉一片朦胧中,地势渐渐抬高,不久,居然有大片的泥地显露于水面之上。阿呆心中暗叫侥幸:看情形,地图上那三段线,没准就是这一带了。

要说,什么东西一旦多到成千上万,肯定都是无比壮观的场面,比如说硬币。别看这些蛙类大多体型轻巧,最多不过拇指大小,但肉肉的聚在一起,那真是别样的惊悚。到后来,一脚下去,除了踩死在泥里的,还会带起几只在鞋底。再淡定的人,都不淡定了。小苗终于忍耐到极限,面对花花绿绿的内脏,吐得七荤八素,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这哪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时候扔下妳,和杀了妳有区别吗”。这位爷连哄带拽,好歹又向前拖了二里半,总算是寻了一处坡下,整个过程简单粗暴,不近情理之极。好在这里显露出几块岩石,不再是单调如一的景观,算是个不错的参照。阿呆一看小苗真是支撑不起,前方又危险难测,这才不再勉强。留了十几只火把,嘱咐她等在原地,千万别乱走。

谁料、这道缓坡竟然十分耐走,足有三柱香时分方才到顶。蛙群无畏,阿呆却谨小慎微,一路留意沿途景物。不觉间浓雾转淡,散向高处,目力所及越看越远,脚下地面也越发坚实起来。只觉呼吸顺畅不少,毒雾之忧渐解。

翻过一道坡,又是一道更长的坡,最后一道坡前居然是一方偌大的水潭。水潭上方赫然有一条山溪跌落,成了缩微的瀑布,水声潺潺颇有紫霞后山的风范。阿呆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掏出地图复又观看。原来,是自己和小蝶完全会错了意:这哪里是什么三个土丘,这分明是一座山上,自然形成的三个台阶,那最后一节都钻到云里去了。

阿呆自飞来峰中来,当然不会被这小气势惊倒。只是谁能想到,这低洼的大泽里居然藏着一座石山,如果不是雾气昭昭地,应该像极了一方巨大的盆景,真的是造化啊。

蛙群到此并未停歇,纷纷纵身跃入潭中,向对岸汇聚。由于数量实在庞大,潭水不停涌动翻滚,似蛙群泛起的波浪,只是那浪花拍打到对岸,却不见回头。阿呆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四下里寻找去路,也想到对面一探究竟。

小蝶攀住他左耳,将身子从发髻间探出,眼前看到的一幕也让这虫儿有点恍惚。“咦!这倒有趣得紧,瞧它们这迫不及待的,饿疯吧??”

“知道它们饿,妳还不藏好。小心待会拿妳打牙祭,我可不管”。阿呆貌似好心提醒,实际是引她发飙,这样没准能套出点东西。

果然,“哼!就凭这些低阶的蝼蚁?它们之于本尊,连蝼蚁都不算,是微尘。倒是你小子,别靠的太近,真正危险在后面呢!等着看好戏吧。”说得那叫一个大气。

眼见阿呆四下寻找落脚处未果,小虫儿不屑地道:“切!没脑子,哝!左边潭壁上的凸起就不错,远近高低正合适”。有道理,这位爷也不计较,飞身几个起落就隐身在潭壁之上。这里巧卧半潭之间,视角正冲对岸。天光渐暗,阿呆将手里点燃的火把一只只投去,远近错落在黑影里,顿时将情境照了个通透。

就见,那道溪流自崖上跌落,似潜龙吞吐,将崖下空地砸出一眼幽幽竖井,井中水满不断溢出,缓缓流进脚下这方水潭。一片空地之上被溪流分割两半,几乎是寸草不生,只溪边零零散散地生着几株灌木,依稀缀满些许果实,远远地一时还看不真切。两小片空地中间,隔溪相对各长着几株硕大的花朵,粗略数了应为六株。那些花朵间隔数步,花瓣翻卷似几条巨大的舌头,托在柱状的花蕊上。

距离最近那朵,蕊色金黄,瓣红如血,边缘似有倒刺。细看那主干粗壮如腰,颜色由深转红,型如巨大的陶罐,突兀地嵌在最底部。仅有的几只叶片,倒像极了瓜蔓,长长托在地面诡异地卷曲着。怪花溅入人眼,只感觉生得是极为妖冶,开的是甚为招摇。恰一阵微风袭来,鼻中立时呛进一股浓烈的恶臭,那味道,不让鲍鱼之肆,更如墓穴初开,险一险将阿呆顶个跟头。

(注:三刀六洞,系帮会表明心迹的举动,后来这种行为在旧天津的混混里盛行。指在自己大腿上刺透三刀,虽然很危险,可并不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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