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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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骏快速的喘了几口气，她只觉得一种恐慌感油然而生，几乎不敢想下去，周先生似乎也不愿意直接下什么定论，只是颇为仓惶的叹息：&ldo;这十多天，纯然就是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这二十九军，终归不是一条心啊。&rdo;&ldo;那他……那也不该……&rdo;黎嘉骏大喘气，她差点连自行车都骑不稳了，校场上一排排尸体不停晃过她的脑海，她的鼻尖还有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息，身上还有着大块凝结的血迹，那些战士的吼声犹在脑海，可现在她却发现，他们同根生的战友，在这十多天里，源源不断的放任敌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通过，张牙舞爪的来加重他们的苦难！张自忠啊！那可是张自忠啊！他怎么可能放任日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去打自己人！可是现在这情况，该怎么解释？鬼子跳过了张自忠，千里迢迢跑来和冯治安打得火热，三十七师打得血肉横飞时会怎么想？三十八师看着眼前的日本兵的时候会怎么想？二十九军其他人会怎么想？全国发现这一点的人会怎么想？她当然不相信张自忠会通敌，从冯玉祥手下重新组建以老西北军为基础的二十九军的&ldo;八兄弟&rdo;中，她连老大宋哲元，军事兼二把手萧振瀛都没怎么听说过，唯独知道个张自忠，他可是在历史课本上拥有专门的一段话，被打上了&ldo;血战&rdo;和&ldo;殉国&rdo;标签的男人！这一刻她只觉得心里抓心挠肝的，虽然一直在被刷三观，可是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颠覆性的。&ldo;该上哪儿要真相……&rdo;她近乎呢喃着问出来。&ldo;真相？&rdo;周先生居然听到了，他苦笑，&ldo;嘉骏啊，我当了那么多年的记者，从来没有摸到过任何一件事情的真相，你明白吗？&rdo;你不懂……黎嘉骏想哭。她可以容忍遗漏，夸大，甚至捏造。但不能容忍洗白。她这么作、惹人嫌的走到今天，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时代，如果这点都做不到，她为什么不早早的躲起来？澳大利亚，美国，哪里不能活！这一次的沉默极为彻底，一直延续到两人老远看到巍峨的北平城。相比娇小的宛平，北平的城墙绵延到地平线上，像一个蛰伏的巨怪那样耸立着，又加上此时天色渐暗，更是显得雄浑威武。强烈的安全感扑面而来，黎嘉骏禁不住呼了一声。谁知周先生却停了一下，似乎迟疑着什么。&ldo;先生？&rdo;&ldo;嘉骏，有个事儿……我们先不进城。&rdo;&ldo;啊？怎么了？&rdo;周先生停下来，往南望了望，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随后，他还是下决心了：&ldo;我们去南苑一趟！&rdo;&ldo;哦。&rdo;看到了北平，黎嘉骏就很放心了，她知道南苑，那虽然也是京郊的兵营，但是却离北平极近，根本不怕出什么危险，&ldo;先生，我们去做什么呀？采访？&rdo;&ldo;前日子听闻很多学生投军，都在南苑训练，那时小冯刚走，无人照相，颇为苦恼。&rdo;周先生道，&ldo;本也想快些进城，奈何看这情况……现下不拍，再过阵子，就不一定能拍得到了。&rdo;学生投军？&ldo;学生兵？多大的？&rdo;&ldo;都还只是些孩子。&rdo;周先生在前头骑着车，看不到表情。&ldo;……大学生？中学生？&rdo;&ldo;中学……尚未毕业。&rdo;&ldo;……&rdo;想到难民队伍里稀少的青壮年，黎嘉骏忽然有种，华北的男儿，都已经被抽干……的感觉。南苑小孩到南苑的时候，里面刚在训练紧急集合。刚吃了饭在休息的少年们蹭蹭蹭的从营房跑出来，列着队在拿枪，拿到枪的立刻跑到预定的位置上趴着做瞄准状，阵地旁边一个军官乌拉乌拉的大吼着：&ldo;趴好！不要露头！拉枪栓！别到时候拉，到时候拉就死球啦！&rdo;周先生在前头和带他们进来的长官说着话，黎嘉骏很新奇的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端着照相机排在最后头，想以小兵的角度拍个发枪的照片。天已经很暗了，虽然旁边有灯光，但效果还是很差，她拍完后略有点不满的放下照相机，却不料此时已经排到了她，没等她走开，发枪已经发出惯性的兵哥哥竟然噌的把枪塞到了她的手里，她可好，还下意识的接过了！几乎在她接过枪的一瞬间，面前的兵哥哥就意识到不对，手也没松开，两人同握着一把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ldo;……噗！&rdo;黎嘉骏先笑了起来，&ldo;汉阳造？&rdo;兵哥哥手上用了点力，似乎想把枪收回来，奈何面前的女流氓双手齐上死不撒手，一副也想试试看的样子，他求救的望向远处，那儿长官被女流氓的同伙给拦住了，他很无措的啊了一下，黝黑的脸泛着红：&ldo;是，是汉阳造，那个，姐姐，麻烦撒个手，枪，枪不好玩呐。&rdo;黎嘉骏坚定的掰开他的手‐‐其实也没花很大力气，兵哥哥也只是个小男生，她手刚摸上去他就跟触电似的撒手了，她忍着笑熟练的一拉枪栓，打开弹夹瞄了眼，随后架起来有模有样的往外瞄了瞄，叹气：&ldo;果然枪管很长……&rdo;想了想又补了句，&ldo;小孩子用很累吧，拿不稳，又沉。&rdo;她指前头趴成一排撅着个腚被长官挨个儿踩的小少年们。&ldo;来了这儿就是爷们儿了，习惯了就好。&rdo;兵哥哥还是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枪，黎嘉骏没办法，颇为依依不舍的把汉阳造交还给他，人这才松了口气。&ldo;嘉骏！&rdo;这时，周先生在远处招呼着，&ldo;来，准备准备，今晚我们可以在这休息。&rdo;&ldo;咦？我正想着呢，天太暗了，现在拍不了照。&rdo;黎嘉骏屁颠屁颠的跑过去。&ldo;是呢，要多谢王长官。&rdo;周先生朝身旁的军官抱了抱拳，&ldo;这儿的部队都被调出去增员宛平了，营房都空着，他派人给咱俩收拾个能住的，明日再说。&rdo;王长官摆摆手，看军职他只是个连长，大概就是在管着这个小孩儿连的，他笑道：&ldo;客气什么，你们大公报的记者辛辛苦苦的赶来给我们拍照片，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这位女先生大概上茅房啥的会不大方便，别的您放心，我们都会安排好。&rdo;黎嘉骏嘿嘿笑，一点也没脸红：&ldo;没事儿，我习惯了。&rdo;&ldo;这样，我给你指使个娃儿吧，放风带路啥的好使。&rdo;不等她拒绝，王连长就呼哨一声，喊来一个虎头无脑的小孩子，朝黎嘉骏点了点，吩咐了几声，那小孩儿立正应是，表情很是严肃，噔噔蹬跑过来叫道：&ldo;报告黎先生，我叫柯承志！是学生连三班班长！黎小姐有什么吩咐！&rdo;黎嘉骏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当听到学生连三个字时，对上这个跟还比她矮一线的小男孩儿炯炯有神的双眼，不知怎么的就咽了下去，她是决计不会上前线的，她自己有数，那如果这个孩子跟着她，会不会反而安全一点……虽然他来当兵就是为了战斗，但是，作为一个男孩，他真的还没她高……&ldo;好吧，麻烦你了，就是我一会儿洗漱什么的请您搭把手就好。&rdo;她笑，以前在长城那儿的时候，就是赵将军派的警卫员虎子干这些，本来虎子是保护丁先生和她的，结果差不多成了她的专用望风人。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活没活着。南苑是二十九军的军部，以前据说是皇家猎场，清皇帝狩猎的时候就来这，主要产物是麋鹿。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可是在洗漱完了摊在床上头脑风暴时，黎嘉骏不知怎么的，突然脑洞就开了。……五阿哥不会就是在这儿猎到小燕子的吧！怎么想都是这儿啊！越想越靠谱啊！猎场！京郊！全齐了，妥了，准没错！皇阿玛，您可以忘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不能忘了永定河畔的黎嘉骏啊！求保佑！某个傻&tis;自个儿在军营的床上笑得啪啪啪捶床……早上黎嘉骏醒了三回。第一回是大清早的起床号，那时候周先生也醒了，他敲黎嘉骏的窗：&ldo;嘉骏，多睡会儿，这半个月都没休息好，我请营里的人给留了饭。&rdo;黎嘉骏混混沌沌的应了一声，本来还纠结着起不起来，此时更放心的睡了过去，只觉得外面隐隐约约有晨跑的声音催人入睡。第二回是孩子们饭前的喊口号，他们大多都处于将变未变的公鸭嗓时期，破锣嗓子和稚嫩的嗓子在外面扯起来唱军歌：&ldo;可恨日本太野蛮，出兵三岛间，侵略我江山，不畏死，讲牺牲，大刀逞威风。遗尸横遍野，草木一片红，杀得倭寇丢魂丧胆，从此吾愿从。&rdo;黎嘉骏噌的从床上坐起来，她在里头听得心情激荡，抓着自己的鸡窝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就听外面又在喊：&ldo;我等以百姓血汗换来的子弹，续诚心竭力，期望命中，歼灭仇敌‐‐日本鬼子！&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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