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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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就已经熙熙攘攘的全是人，人力车一群群的跑着，来去的人大多衣衫褴褛，有矮小的母亲带着一群孩子呼啸跑过，不知道在赶什么，也有无所事事的男人围成一圈聚在一个棚子下闲聊，旁边绑着骡子驴子等牲口，三人成队的骑兵从城门口疾驰而出，奔向远方。卡车很少，在运力少到可敬的内陆，即使现在因为国家战略重心的转移而逐渐增多，可是终究还不到原先沿海那般的车水马龙，即使见了不少回，还是有不少人好奇的张望过来，指指点点的。守城的士兵背着枪走过来，得了二哥的证明，随便检查了一下就放行，城墙上可以看到高射机枪朝天放着，显然昆明也被日机光顾过了。进了城，里面有被清理到不妨碍路面的废墟，屋檐上的砖瓦洒落了一地，被扫到了角落里，倒塌的房梁斜在地上，有人在上面铺了钉了几块木板，盖了些稻草，靠着墙，下面就是一块新的容身之处了。就和重庆一样。作为一个古城，昆明还并没有做好走向现代化的准备，除了几条主干道外，到了一些支路上，卡车车队一上去，路就显得极为逼仄了，路人要避让不说，更紧张的地方他们甚至要躲在路边的屋檐下才能让卡车通过，沿街都是叫卖的商贩，卖什么的都有，简单的吃食，小手工艺品，花样迥异于沿海和北方的绣品以及衣服，许多少数民族的人来来回回走着，花式奇特的服装使得路面都显得鲜亮起来。这儿打扮精致的名媛淑女明显是稀少了，可是打扮别样的少数民族姑娘则满街满巷，黎嘉骏打小就没这么打扮过，两辈子都没有，可此时趴在窗边这么看着，那些不施粉黛的姑娘穿着藏蓝底花边的短衫长裤，腰间扎着颜色鲜亮的围兜，头上戴着红的黄的粉的各色大花朵，连周身的补丁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大方方，笑容爽朗，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她像个痴汉，头随着那些拿着竹筐结伴路过的姑娘们摆动着，连路景都忘了看。&ldo;喂，到了！&rdo;二哥拍拍她。车停了，他放下她的行李箱，指指路边一间风格中西结合的旅馆：&ldo;我们去停车存货，你先进去，报咱家名字，他们知道怎么做，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有什么都明天再说。&rdo;黎嘉骏坐了大半天的车，为了早点到昆明，中饭都是路上吃的，此时全身僵硬，下车的时候身上的骨头都在嘎吱响，她行尸走肉似的走进去，里面居然还是个很洋气的装修，一派西式风格，极为安静，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洋人坐在吧台边的小圆桌旁喝咖啡，她走进去时，一个棕发绿眼的侍应走上来，轻而平和的问：&ldo;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rdo;&ldo;我姓黎，我们有预订。&rdo;侍应露出恍然的表情，他走回吧台，那儿站着一个中国侍应，那个侍应戴着圆框眼镜，瘦高个儿，穿着西装背心套，有些不伦不类，显然并不合身，他微微侧耳听洋人侍应吩咐了一句，点头开始翻手下的本子。&ldo;小姐，黎明的黎是吗？&rdo;他问了一句，&ldo;请问你们需要几间房？&rdo;&ldo;两间。&rdo;黎嘉骏微仰着头，言简意赅。中国侍应点点头，跟那个洋人低声翻译了一下，洋人点点头，对黎嘉骏微微躬身道：&ldo;请随张去您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吩咐。&rdo;他估计就会说这么几句中文……张就是这个中国侍应了，他走出柜台提起箱子，领着黎嘉骏往里走，两人路过一个电梯，开始爬楼梯。&ldo;电梯坏了？&rdo;黎嘉骏好奇问，只剩自己人的环境，她立马放松了，&ldo;去几楼啊？&rdo;&ldo;早就坏了，只有洋人会修，那个技工嫌这儿不好，就走了，只能搁着了，还好楼不高，三楼。&rdo;张侍应也放松起来，绷着的脸一松，顿时年轻不少。&ldo;你看起来不大吧，口音像北方的。&rdo;黎嘉骏问，&ldo;哪儿人啊？&rdo;&ldo;我是山东泰安人，考了南开，现在在联大。&rdo;张侍应笑道，&ldo;我叫张丹羡，字青尺，你可以叫我青尺。&rdo;黎嘉骏精神一震，这么巧简直！她连忙道：&ldo;我叫黎嘉骏，一匹好马的嘉骏，你随便称呼，正巧，我要去联大找人呢，你们学校在哪呀？&rdo;&ldo;你的人在哪个部？&rdo;张丹羡不答反问。&ldo;我的人在美国呢……&ldo;她哭笑不得，&ldo;原先是清华数学系的，后来出国了，我来找找他的资料，你觉得哪儿比较有可能？&rdo;&ldo;那应该是理学院了，这个好办，若是工学院或是师范的，可能就要跑别处，文理法三院现在都在城外西北角的新校舍，您尽管去好了。&rdo;&ldo;为什么工学院和师范不在新校舍？&rdo;&ldo;没地方啊。&rdo;张丹羡失笑，&ldo;我是文学院的，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地方落脚，每个学院各自为战找地方，理学院在西面借了昆华农校的地方，工学院在东边租了三个会所当教室，文学院和法学院干脆找不着地儿，只能回头到几百里外的蒙自借了洋人空下来的校舍。直到去年底才商谈好西北角那块地，但也就够文理法三院进去的，师范学院和工学院还寄人篱下呢。&rdo;&ldo;我明明记得国家拨了一大笔钱啊，怎么会如此窘迫。&rdo;&ldo;钱是有，可那么多人，不要吃，不要穿吗？&rdo;张丹羡反问，&ldo;你若去了新校区可别太失望，校长已经尽力了，哎……&ldo;说罢，他满脸惆怅，提不起劲儿来。黎嘉骏想到他背井离乡的，到大后方求学，还要吃这种苦头，实在是让人心酸，忍不住安慰：&ldo;别难过别难过，这仗会打完的，马上就有的回去了！回去不就好了嘛！&rdo;&ldo;回去哪里好了。&rdo;他幽幽的说，&ldo;我们学校早就炸平了。&rdo;&ldo;哎，那也是……等等，你说你学校？&rdo;早就在重庆习惯各种&ldo;炸平&rdo;的黎嘉骏刚想顺着感叹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ldo;南开，大学？&rdo;&ldo;南开。&rdo;重复以肯定，&ldo;大学。&rdo;&ldo;特地的还是……顺带的？&rdo;&ldo;特地的。&rdo;继续幽幽然的语气。&ldo;我去这是……&rdo;炸一座闻名中外的高等学府，鬼子这是要上天的节奏，&ldo;凭什么呀？！什么时候的事儿？&rdo;&ldo;第一年的时候，北平被占了，紧接着就对天津下手了，哦不，是眼看着鬼子肯定要对天津下手，我们就先动手了，二十九号动的手，三十号他们就派飞机来炸我们学校，炸完了，还派步兵来烧，烧得精光。&rdo;张丹羡走在前头，似乎不想让她看到他表情，语气很镇定。&ldo;还有这回事！&rdo;黎嘉骏目瞪口呆，&ldo;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我的天，炸大学，他们怎么……&rdo;&ldo;幸而那时在暑假，学校人少，但是，&rdo;他整个人都顿了顿，又继续走，&ldo;但是我们又气自己怎么不在学校，那么多典籍，那么多珍藏……他们把能抢的抢走后，还泼了煤油烧我们的学校，火三天三夜没灭，再回去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do;&ldo;……&rdo;&ldo;听说我们校长当时在南京，直接就昏厥了过去，没过两天，果脯就颁令，教育西迁。&rdo;张丹羡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放下箱子，掏出钥匙打开门，在开门的时候状似随意的抬手用袖子揉了揉眼，回头微笑道，&ldo;到了，您的房间，这儿临街，但是面南，如果怕吵可以和我说，我给您换。&rdo;黎嘉骏没走进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一块手帕给他：&ldo;擦擦。&rdo;张丹羡很不好意思的接过去擦了擦眼，握在手里：&ldo;谢谢，我洗干净还给您。&rdo;&ldo;其实，我好像看到过这篇报导。&rdo;黎嘉骏缓缓的说，&ldo;但当时已经过了许久了，你们大概都已经到了湖南，我也就过了一眼，并没有想很多，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rdo;&ldo;您不用与我一般沉重，&rdo;张丹羡这回真的笑起来，虽然有点勉强，但很真心，&ldo;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件好事，若不是那群畜生做出这般惨无人道的行径，又怎么会警醒镇府要组织教育西迁呢？总要有人点燃烽火，只是不巧正是我们南开罢了。&rdo;见他这样，黎嘉骏也松了一口气：&ldo;既然你那么说，那还可以往大处看，为什么鬼子急赤白脸的要来炸你们？&rdo;张丹羡有些难过：&ldo;我们讨论了许久，到底没个定论。&rdo;&ldo;需要知道那么详细吗？意义在别处啊！你看，日本以为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东三省趴那儿那么多年了，中国倒了没？它们以为屠了首都南京中国就完了，中国完了没？你们南开为什么被夷平，大概那群鬼子以为干掉了你们中国文化界就倒了！多纯真，多可爱！所以说同学，骄傲吧，是你们太强，吓到他们了。&rdo;黎嘉骏说着，一本正经的拍了拍张丹羡瘦弱的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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