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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几个从没和她打过交道的硕士师妹正聊得热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愣了愣,又接着聊她们的。
这时,周敏拎着电脑包从门外进来,看见季温时,刚想笑着打招呼坐过来,辛舒悦却恰好从后门快步走进来,一见她就扬声喊道:“师姐!这儿!给你留了座!”她指了指方晓凡旁边那个位置。
方晓凡适时把占座的鼠标拿开。
周敏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歉地冲季温时笑了笑,朝辛舒悦那边走过去。
季温时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收回目光,掀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支起的屏障恰好隔开了对面谈笑风生的景象。她垂下眼,沉默地盯着键盘。
曹老师很快也到了。除了惯例的听取学生们文献阅读与论文进度汇报,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件事。
“最近,我听说了别的学校一些涉及学术不端的情况。”他隐去了具体细节,语气严肃,“你们要记住,论文写得不好,只是水平问题,没有思路,可以来找我,或者和同门探讨。但一旦涉及抄袭、剽窃,那就是性质问题,或者说,人品问题——绝不能姑息!”
说到激动处,曹老师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那几声不轻不重的敲击落在季温时耳中,却像惊雷滚过心口。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全然无辜,明明最该理直气壮,可听着这番意有所指的话,一股莫名的心虚竟沿着脊背悄然至耳后,扩散到脸颊。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并不是。当曹老师说起这件事时,季温时分明感觉到许多道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了然,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散会后,季温时匆忙收拾东西,跟在导师身后一路回了办公室。
“曹老师,我整理了写论文期间所有的过程记录……”她拿出电脑,调出文档,把字体放大,屏幕转向导师,“您看看。”
曹老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曹老师边看边微微点头:“记录很详实。”他抬起眼看向季温时,“但小辛那边也有类似佐证材料,而且她的完稿时间显示比你更早。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辛舒悦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曹老师,您现在方便吗?”
“进来。”
辛舒悦拿着一叠票据走进来,看到季温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把票据放在办公桌上:“曹老师,这是这个月大家买书的发票,我都收齐了,放您这儿。”
曹老师点点头:“正好,你们两个都在。坐下说。”
季温时在沙发一端坐下,大衣散开的腰带不经意碰到了辛舒悦垂在沙发边的手。她抿唇默默把腰带拢好,朝另一边挪开些许距离。
“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博士生,我也不相信学术不端的事会发生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曹老师语气凝重,“但你们这两篇论文重合度实在太高,又都声称没有交流过。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辛舒悦率先开口,语气坦然:“曹老师,我之前跟季师姐聊过,我们研究方向恰好都是近代报刊,又是投同一个论坛……我想,思路有所重叠,也是有可能的。”
季温时忍不住插话:“那《房山逸闻报》呢?你是什么时候去抄录的?”
辛舒悦面不改色:“暑假。”
“预约档案馆的邮件记录,能看一下吗?”她追问。
辛舒悦镇定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中的无奈和无辜恰到好处:“之前邮箱被盗过,登录不上,记录都找不到了。”
于是,这桩悬案的处理结果就成了各打五十大板——两人要么大改,要么重写,或者干脆放弃这次论坛的投稿。
用曹老师的话说,宁可错过一次机会,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学术之路还没真正展开,就染上争议和污点。
季温时步履沉重地下楼,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在一周内赶出一篇全新的论文。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试试。明年就博四了,算上审稿、录用到正式发表的时间,京大这次论坛很可能是她毕业前在高质量刊物上发文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师姐!”
没料到辛舒悦从后面追了上来。
季温时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她小跑到自己面前:“什么事?”
“师姐,你打算怎么办呀?”辛舒悦满脸苦恼,“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改才好……另写一篇肯定也来不及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这副情状,季温时心里那股憋闷突然涌到喉咙口。明明几乎已经认栽,打算回去加班加点重写,可被对方这么一激,她偏就要破釜沉舟地争口清白气。
“我不改,就按原稿交。”她平静地说,“还有我那些记录,都会一一附上。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让审稿组去裁定吧。”
辛舒悦明显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无措,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选择。静了几秒,才一脸恳切地开口。
“师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审稿组真觉得我们互相抄袭……我才博一,以后机会还多,师姐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出成果要紧呀。”
这话说得体贴又周全,俨然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
季温时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想怎么办?我退出?”
“不是不是,我绝不是这个意思。”辛舒悦连忙摇头,诚惶诚恐,“我觉得……咱们只要把论文改得别那么像就好。师姐你之前积累的成果多,随便找一篇出来修改打磨,肯定都能被接收的。不像我,硕士期间光顾着玩儿,这篇算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季温时看着眼前这张可怜兮兮,絮絮叨叨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语言文字里转了这么多年,此刻才真正体味到什么叫“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注1)原来比直白的辱骂和尖刻的讽刺更具杀伤力的,这种挣不脱,甩不掉,湿漉漉黏哒哒追着往人身上缠的恶心感。
她没听完,直接转身走了。
她觉得自己转身离开的背影足够冷酷,潇洒,像个嫉恶如仇,决意孤身迎战的侠客。
可一见到陈焕,那口强撑着的气瞬间泄光,直接破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包间里,季温时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蹭湿了一大片衣料,“要重写或者要大改……怎么可能来得及……”
桌上几道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陈焕今天特意提前订了这家私房菜馆,本想等她出来庆祝“沉冤得雪”,却没料到等来的是更糟的消息。
“就不能跟她硬刚到底吗?”陈焕心疼地用指腹擦她哭红的眼角,“没抄就是没抄,证据都摆在那儿了,还能冤枉人?”
“哪有那么简单。”季温时声音闷闷,“我证据是更全,可她提交时间更早,一般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是后写的抄先写的……要是我被退了稿,或者我们俩一起被退,那我恐怕就再也说不清了……”
陈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种事……找律师有用吗?我帮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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