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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陈焕单手揽住她,稳住脚步。
“我找到证据了!我师妹抄袭——不,是剽窃的证据!”她拉着陈焕回到电脑前,“你看,这是我的大纲,上学期末就写好了,那时候她还没入学——这里,我写错了一个年份,结果她的论文里也跟着错了一模一样的地方!”
陈焕俯身,仔细对比着屏幕上的大纲和摊在一旁的纸质论文。片刻,他直起身了然地点头:“这就完全说得通了,她肯定没去过档案馆。要是真翻过原件,这么明显的错误,自己就该发现了,至少也会顺手改过来。更何况,她也根本拿不出预约记录。”
季温时用力点头:“我跟她约过两次自习,中间我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肯定有机会动我电脑……”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电光石火间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我知道了……是那次!”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陈焕,“就是你给我过完生日第二天,她约我去图书馆自习。我不是顺便给冰清分了些你买的花吗?在宿舍楼下碰到师妹,她骑着小电驴,看我背着那么重的资料,还提着电脑,就说先帮我载到图书馆去……”
她起初还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热心。”
陈焕见她神色由激动转为低落,忍不住坐近了些,把人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试着把语气放轻松些,想逗她开心,“刚认识的时候,就得拿出你当初防我那股劲儿。”
“我哪里防你了……”季温时低着头嘟囔,抬手捶了他大腿一下,“明明没见几次,就被你骗回家吃饭了。”
陈焕眼神暗了暗,唇角勾起一点惯有的痞气弧度:“哦?我还以为就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原来……”
“谁跟你一见钟情!”季温时面颊红热,羞恼地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扣住后脑,气息不由分说地靠近。
“这两天都没好好亲……”话没说完,就被季温时抬手坚决地捂住了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证据、对峙、洗清嫌疑,神经正亢奋地紧绷着,哪有心思回应他的亲昵。
陈焕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无奈地松了手,却还是没忍住,又埋头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几下,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警告:“等这事儿了了……某人可得做好一整天都别想出门的准备。”
“三天都行。”季温时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眼睛已经重新盯回屏幕,仔细核对文档,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证据。
安静的书房里,不知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焕环视一圈,发现季温时的手机在插座上充电,屏幕正亮着。他走过去拔掉数据线,正准备递给她。
“谁啊?”季温时头也没抬地问。
陈焕低头看了眼屏幕,迟疑了片刻,手顿在半空中:“阿姨打来的。”
他亲眼看到,季温时先是愣了半秒,意识到是自己母亲来电的刹那,刚才那股生机勃勃,斗志昂扬的劲儿,瞬间就像锅里炒糖色的冰糖,被热油一激,外表那点脆亮的倔强撑不住半秒,就毫无生机地彻底塌软下去,化成一滩黯淡温吞的糖稀。
“别接了。”陈焕不忍看她瞬间萎谢的神情,想把手机拿开。季温时却摇了摇头:“她会一直打的。”
她伸手接过,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时啊,妈妈来海市了。”梁美兰一贯爽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晚上出来陪妈吃个饭。”
“妈,你怎么突然……”
“这两天宁市有个面料展,我过来看看。想着离海市也就一小时车程,正好来看看你,你肖阿姨也让我顺道瞧瞧郭奕。”梁美兰语速很快,自顾自地安排着,“我饭店都订好了,那家店的乳鸽听说蛮有名的,给你补一补。地址一会儿发你,记得准时过来啊。”
电话挂了,她在窗边静静地站了很久。
楼下有一对母女在玩滑板车。小女孩踩得摇摇晃晃,年轻的妈妈就护在侧边,弯着腰,张开手,跟着小跑,时不时传来模糊的笑语。季温时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像很少有这样贴近的嬉闹。和妈妈靠得最近的时刻,往往是坐在电瓶车后座,在雨里或风里,紧紧搂着妈妈的腰,赶往下一个补习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对母女,直到她们的身影被楼前茂密的樟树枝叶完全掩去。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隔着玻璃,毫无温度。
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宝宝,是不是不想去?”陈焕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怜惜地偏头亲了亲她脸颊。
季温时点点头。
“那咱们就不去。”
她却摇了摇头。
“总不能躲一辈子的。”她轻轻开口,“她是我妈。”
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还有过年,还有往后无数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那是妈妈,是最亲密的称谓,是情感和血缘都无法真正割断的联结。更何况,她心里一直觉得梁美兰对她这份养育的恩情,比旁人更重,也更难偿还。
所以哪怕这段母女缘分里掺杂了太多需要她咽下的委屈和忍耐,她也认下。
只是和陈焕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好像被惯坏了,几乎忘记了忍耐是什么滋味。她学会了直接表达想要或不想要,坦然接受或拒绝别人的要求,活得像《心理健康手册》上的正面范例。而现在猝不及防地跌回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现实,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叫躲,宝宝。”陈焕扶着她的肩膀转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叫拒绝。”
季温时茫然地抬眼看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意愿活着的,”他捧起她的脸,如同掌心的珍宝,“更何况我们小时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眼眶猛地一热,她声音哽咽:“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很对不起我妈……”
“那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对不起自己?”陈焕反问。
季温时愣住,红着眼圈呆呆地望着他。
陈焕低低叹了口气,把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累不累?”
她的眼泪瞬间就倾盆而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她最高兴的事就是每天看到妈妈能多笑一笑,长大后,即便母亲把她的成绩和学历当作谈资四处炫耀,让她在亲戚面前尴尬难堪,她也总是默许——如果这样能换母亲片刻的舒畅,也值得。她希望梁美兰快乐,希望她能真正扬眉吐气,希望有一天母亲能从对父亲那边亲戚扭曲的在意中走出来。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夸她。
母亲的满意像一剂麻药,总是在她最痛、最无法忍受、下一秒几乎要暴走的时刻注入,让内心那个躁动不安,疲惫不堪的自己重新蜷缩回角落,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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