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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上场了,鞠了个躬,然后说自己的名字。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但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于是我低头去找节目单一一对照,终于犹豫着确定了他的名字。他开始唱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歌声。如他的眼一般,他的歌声是山泉,是照在松间石上的明月。镁光灯下他的模样更为清晰,穿了规矩的校服,扣子扣至最后一粒,肩头硬朗,手腕从袖口中露出,他的手握着话筒,仿佛握住了我,攥紧了我的心脏。于是他每唱一个字,我的心都会重重地颤抖。
&ldo;如果这是一场意外,你会不会来?&rdo;
他的目光垂到了我的身上,只是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奋不顾身。
&ldo;如果这是另一种伤害,你要不要来?&rdo;
&ldo;要。&rdo;
先于我所想的,我的口中不暇思索地,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字眼。紧接着,浪潮一样的欢呼声,从后至前,逐渐地淹没了我。无数声回答在人们心中发出,尽管他们与我一样,不曾认识他的名字。
我才发现他没有看我。他举起手,我瞥见了他手腕处一个小小的纹身。我想,若是伤害,我也会来。即使是伤害,我也将不顾一切,走向他的身旁。
我明白,在知道他的名字的那一刻,我就拥有了无数认识他的方式。打开手机,到校友群去一问,立即便能拿到他的社交账号,然后,给他发一句&ldo;你好,我很喜欢你的歌声&rdo;,他会礼貌地答你一句&ldo;谢谢&rdo;,接着问你是谁。如果他不曾认识,那么到此为止。我想会有许多的人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又或许一个也没有。我不愿去赌。我想知道他的过往,但不愿冒犯。我知道,在此之后,我将与他毫无交集,我将随便选择一个人,我所认为的美与艺术都将带有他的影子。
然而我信天命,即使我无法忘记他,我也永远与他相隔万里。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不知道熙攘的人群中有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未来将会有无数人环绕在他的身旁,而我在那些人中抽身而去。
比赛结束后,她从后排挤上来找到我。&ldo;走吧&rdo;她说。我回头望了一眼屏幕,第三名,祁炎。我忽然想起他就是我刚入学时看到的那个被通报批评的人,为了维护同校的一个被欺负的陌生女生,在校门口对街的小酒吧里打架,一个人把对方五人打进了医院。于是我转回头对她微笑,说走吧。
世人所认为的&ldo;美&rdo;是和谐与纯净的。那种美太多了,而他,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到了,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艺术。德波顿写:&ldo;我们觉得美的事物,不过是我们所爱之人的另一种版本。&rdo;他永远以他的美,留存于我的心底。而我也将以他为蓝本,塑造我对美的认知。
但我的爱只能是残破的,我深爱着那些如他一样阴郁的一切,所以,我只能缄默不语。
第10章1201:2:1(r)
林道一的嘴角很尖,抿起来时成一条线,眼睛不大不小,眼角细长,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淋湿的发尾微微翘起,几缕贴在额上。他的衬衣掉了一边,另一边挂在他的肩头,露出脖颈下两道瘦削的锁骨,和左胸口上纹着的名字。他的嘴角隐约是勾起的,偏了偏头,向我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昏暗的光打到他的脸上,阴影与光亮的边缘不甚清晰,他的额角似乎还有一点血迹没擦干净。忽然之间,我仿佛感到有一股力量抓住了我,我忽然开始明白我心中追求的是什么。
紧接着,他扼住我的手腕,俯下身来吻住了我。
&ldo;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不可能,活该。&rdo;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上药,染血的纸团堆在桌上,&ldo;当时就提醒过你,你不听,现在还不是自己遭罪。我养了你那么多年,眼光也不会差到哪里去。&rdo;
窗外的天色是暗的。凌晨两点半,我坐在林道一的家里,望着他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将药酒涂在磕破的伤口上。我心想,他的头发实在是太影响打架了。楼下不时有汽车飞过,发出轮胎碾压在水井盖上的声音。
他仍然骂骂咧咧的:&ldo;你说你作为我弟,怎么就那么瞎,找了这么个货色。他到底哪点好?你就喜欢什么颓废小青年是吧?呸,一群神经病。我告诉你,沈知秋,你少给我当什么圣母,接近这种人没什么好处。&rdo;
林道一大概有四五年没有打架了,从前他可以以一敌十,但现在只是单纯揍个人,都会把自己磕伤。从前他可以单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将他拽起来摔向地面,再一脚踩上他的脊背,但今天他只能抓住了沈易的领子,用拳头猛击他的鼻梁和腹部,在对方的反抗中可破了自己的额角。我望着他,说:&ldo;可是你也是这样的人啊,我要不要远离你?&rdo;
他愣了愣,抬起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ldo;我不一样。&rdo;
林道一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发尾是湿的。他在开暖气的房间里咬着一根烟,问我要不要喝酒。我说我已经很久没喝了,他说没事,喝醉了他照看我。然后他从玻璃柜里拿出酒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喝烈酒了,他说我要是喝不惯,可以给我换长身体的高钙奶或者养生枸杞茶。
于是我坐在他的床上,开始讲沈易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想讲,而且我相信他也已经探听到了大部分事实,可他坚持要我讲。我对他说前些年的冬天我送给沈易一条围巾,他说很暖和;我说我曾往荷塘边给沈易写第一封信,后来我写了很多信,但他只回复过三次;我说他第一次失联时我终于打通他的电话,背景有火车鸣笛的声音;我说我曾经爱他更甚于自己的生命‐‐
&ldo;但现在就算了。&rdo;我说,&ldo;我突然不想坚持了。&rdo;
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去洗澡,换了一件林道一的浴袍。出来的时候,他在他的衬衫外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林道一的家被他自己改装过了,餐厅很小,厨房是狭长的,剩下的空间都是他的卧室,几乎所有家具都在这里,但空间仍然很宽敞。大双人床旁边是落地窗,此时没有拉上窗帘。他面对着窗坐在床沿,我一打开浴室的门就看到了他的背。我爬上床,从背后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林道一是我的大哥,从年少时就一直被他照顾至今。我总说我与沈易那段三年的感情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但其实在沈易之前,我已吻过了林道一,也和他睡过一处。
他问:&ldo;沈知秋,你是不是觉得,就算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也不会失去我?&rdo;
我说是,我就是把你看做我的救命稻草,你要是不管我了,你就不是林道一。
他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来。他手上攥着我半年前从精神科拿到的诊断书,在我面前缓慢而郑重地撕了个粉碎。&ldo;你这叫恃宠而骄。&rdo;他对我说,眼底却带着笑意,朝我伸出了一只手,&ldo;来,过来我这里。&rdo;
零点之前是平安夜,是林道一的生日。现在已经过去了。我在平安夜的清晨听着教堂的钟声祈祷,祈祷仁慈的耶稣基督能给我指明一条道路,将我从长久的痛苦与迷茫中拯救出来。我虽不是诚心的信徒,但祂仍然应允了我的请求,于是林道一来了。彼时沈易在与我争吵,他三个月躲着不见我,突然以算账的名义回来,手拿着一把小刀叫我去死,&ldo;向他赔罪&rdo;。于是林道一来了。我在楼上听到他的重机的声响,然后我忽然知道,我得救了‐‐从精神上地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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