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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清总是和水秀连在一起的,这座山腰的行宫建在莽苍的山脉之间,地下有汨汨流过的温泉,地上亦有清澈奔流的山溪。发源于西部高山上的望河穿过这片山脉,呼啸着奔向大海。前朝的匠人挖渠引流,从望河中引出一支注入华京城外的护城河,开国时的匠人们在建造行宫为水源发愁时,便又引了一支过来,有树有水,这座行宫才是活的。
行宫里的园子比不得御花园,栽种了种种珍贵的名品,无论春夏秋冬都是百花盛开繁花似锦。然而夏日总归是少不了荷花的,宫里的荷花只是孤孤单单开了满塘;在这行宫里,整座宫殿的水池渠流中,全都种满了粉嫩嫩的荷花。低头是碧水红莲,远眺是墨绿山林,再抬头,蓝天白云,清风山岗。
张柳柳是张家的一个庶女,之前太后去张家选人的一眼就看中了她,一张瓜子脸,蛾眉杏目,琼鼻秀嘴,楚腰盈盈一握,长发柔顺如瀑。这模样说的好听那叫秀美小意,说的不好听那就是一张狐媚子的脸。声音有点腻人,很容易就让人想到甜凉粘稠的银耳汤。低眉顺眼的时候那叫一个楚楚可怜,看起来乖顺极了。
太后在整个张家那么多庶女旁支中挑了又挑,最后挑出了这一个,那是为了送到皇帝身边给他当知心人的。皇帝现在到了该初偿情事的年纪,身边伺候的是她张家人,总归是有好处的,若是能让皇帝的心思系在她身上,让皇上同张家的关系更亲近些,那便更好了。有她在,这皇后除了姓张的女子还能姓什么,说不得这一个庶女还能替未来的皇后探探路。
张氏的算盘是打的极好的,只是可惜她这几年做着高高在上的太后,早已没了曾经做太子妃时的谨小慎微。当事人可不一定会按照她的心思来,小皇帝暂且不提,且说张柳柳吧。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是心思最大的时候,她生而为庶,饱受苛待,一张脸却偏偏长的如花似玉,这叫她如何能甘心,如何不想着便想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做凤凰。
小皇帝虽然虽然是九五之尊,坐在了那把椅子上,但是年纪太小并未亲政,对她的勾引也都视而不见,瞧着是个蠢笨愚钝的。她若是有那个心思好好守着,日后总有小皇帝亲政的一天,也总有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日子。然而到底心思活泛了,她身份卑微,又大了皇帝三岁,待日后皇帝采选秀女立后大婚,她都已经走过了最好的年华,要如何在一众相貌不输她的贵女中杀出一条血路。
在这些年中,怕是要吃好多的苦吧……她已经吃了十六年的苦,抓着机会,就不想再吃苦了。
她本是想攀上摄政王这棵大树的,可惜了摄政王年少有为大权在握却是个只好男色不好女色的,对她的暗示熟视无睹。
因此在王公子勾引她的时候,她几乎是欲拒还迎的,与王公子成就了好事。世人都知左相之子风流好色,而她一个芊芊弱质女流,根本就是迫于其淫威反抗无力啊……
张柳柳坐在石桥边,轻轻洒下一把鱼食,圆绿荷叶里,小荷才露尖尖角,荷叶下水波泛起一阵阵涟漪,池塘里养着的锦鲤冒出头来啄食。她一挥袖起身,流云锦缎柔顺的垂下,衣袂上的荷叶绣纹都要活过来了——这是名动天下的苏绣,针法愈细密繁复,才愈见生动活泼。若是以前,她哪里穿得起这样的料子。然而跟着王少不过才几天呐,连贡品都穿上了……
刚被小皇帝撞见的时候,她还是担惊受怕了几天的,可是战战兢兢了几天,正如王焕不曾受到责罚一样,她竟然也未曾受到任何责罚,反而等来了正是将他赐给王焕为妾的旨意。
以前只知左相势大,在朝堂之上几乎一手遮天。现如今,才真正知晓,左相府究竟势大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她不禁深深的,为自己当初的决定庆幸。
她身后的侍女小心的提起她的裙摆,神色恭顺,眼里却有着一丝鄙夷:不过一个水性杨花的贱人罢了,竟还给她摆出少夫人的派头来了。
山风微微吹过,接天莲叶都在这阵清风中摇摆起来,张柳柳的发丝也被吹乱了,她正想伸手去抚,却见一个黑影朝自己扑来,手背上立即一阵剧痛。
“啊—!”她忍不住尖叫一声,踉跄后退。
定下神来,却见自己手背上一道鲜血淋漓的爪痕,仔细看去,一只纯黑的灵猫正趴在石桥上,唯一泛白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桥下夺食的鱼群,一声不响。
“畜生!”她激怒之下就想伸脚把那猫踢进水里。
“姨娘不可啊!”身后跟着的小桃连忙跪下来抱住她的脚:“姨娘、姨娘不可啊!这,这可是陛下的灵宠啊……陛下若是追究起来……”小桃的话意犹未尽的玩了,她低下了自己的头。
“哼,拿陛下来压我……”张柳柳不屑的哼了一声,秀腿一用力,把小桃踢翻在地。
“自己的女人被抢了陛下都没追究什么,”大概是王焕这几日真把她宠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是他狂妄的性子耳濡目染被她学去了些,张柳柳眼中的鄙夷都不加掩饰,“不过死一只畜生,他还能追究什么?”
小桃瞪大了眼睛,好似是被她这番话吓蒙了,然而张柳柳没有发现,小桃眼中惊恐来自她的身后。
待她说完了,张柳柳仍旧在惊恐的看着她,这让她渐渐感觉到不对,僵硬着身子转过头一看——蟒袍玉带的男人静静的站在她身后,正是祈舜。
“——王爷、见过王爷!”慌忙跪下行礼。
祈舜淡淡瞟了她一眼,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温度。转过头微微弯下腰,对着趴在石桥上虎视眈眈的灵猫拍手:“星子、星子——过来!”
星子转过头看他一眼,又回头看看已经快要散完的鱼群,不甘心的喵呜一声,跳到了他怀里。
“星子,你可得悠着你的小命,要是掉水里了还不知道得有多少人陪葬哦!”祈舜状似轻快的对怀里的猫说。
那只纯黑的灵猫扭过头,猫眼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胡须颤了两下,“喵”的轻叫了一声,高傲的一抬头,又扭了回去。
…………此等蝼蚁,怎比得上本猫君一根胡须。
谁要陪葬?地上跪着的两人脑子要是没被狗吃了,自然能够听出这灵猫要是有何三长两短,陪葬的首先便是她们两个。
这分明、分明就是在说……她连个畜生都不如!
祈舜抱着星子就走,眼神垂下来,瞥了地上跪着的人一眼,都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张柳柳只觉得自己心里像破开了一个口子,咕咚咕咚的往外冒着寒气。她当即膝行过去,抓住祈舜金线绣蟒的袍角,二话不说咚咚就是几个响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是臣女冒犯陛下,臣女知罪!”
祈舜转身回头,暗金祥云的锦靴抵上地上女人的喉间,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不甘愤恨又屈辱的脸,语气淡漠:“你算什么货色……也敢妄称是陛下的女人?不过长乐宫里一个洒扫的丫头罢了。”
一脚把人踹在地上,祈舜冷笑:“便是太后塞进来的人又怎样……不过只是让人能记住一个名字罢了。”
祈舜挥手掸了掸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蹦跶的太欢,当心别把自己的命给蹦跶没了。”
他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本犯不着这么和一个女人计较,只是听到某些话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他本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现在就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了,那一瞬间他心中暴涨的杀意根本无法掩饰。
有些人,是不容诋毁的。
张柳柳面如死灰的跪坐在地上,先如今她只有寄希望于甚是疼爱她的王焕了,希望翊亲王能看在左相府的面子上饶她一命,正满心绝望之际,陡然听见一个高贵威严的女声:“起来!张家没这么没出息的女儿!”
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张氏长裙逶迤,转过九曲的石桥,满塘的荷花在她身后开放,气势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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