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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天寰沉默良久,才道:“既然如此,把那东西带上来。”
只见两个卫士从清凉殿的台阶下,拖了一个人上来,那人已半死不活。虽然身上被换了干净衣服,但血依然渗到外衣,他的左足似被烤烂了,惨不忍睹。
元天寰审视每一个人,在我脸上也逡巡片刻,我目不转睛,横眉相对。
“这个人是谁,相信有人比朕清楚。在剑门关用暗箭对付五弟,难道五弟不说,朕就不知道?难道朕后知道了,就捉不到一个活人?”
众人的呼吸变急了,我望下去,人人的脸上似乎都不正常。
元天寰唇边笑涡一现,在灯下美若星辰。他又安慰似的看了我一眼:“他只要开口,幕后者就不得不死。但是……他不会开口了,来这里之前,朕令人割掉了他的舌头。”
阿宙又抬头,焦虑的望了望我们,他额头上出血了。
元天寰慢慢说:“朕什么都知道。杀死五弟,你们中哪些人会有好处?今天就算一个告诫。朕不追究幕后之人,但不许谁再去碰五弟。公主生日,不宜处决人犯。明日于长安西市,凌迟处死此刺客,灭其三族。”
他的声音回荡在清凉殿,中山王等好一会儿才响起“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
六王爷元殊定慨然抬头,下巴那条疤痕也扬起来:“皇上,臣有话要奏……五哥是臣同母兄。臣以为对此大逆不道的事,理应追查到底……”七王爷思索片刻,也跪倒他后头:“臣弟也认为……”
又有几位皇族陆续跟出来,有话陈奏,只阿宙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却不管,径直离开王座,元天寰在我脑后道:“来人,送公主到桂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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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荷提着一盏宫灯,这伶俐的小丫头到皇宫里还没有怎么说话。
阿若引领我进了桂宫。它是汉白玉的殿堂,桂树在殿前婆娑,更像是一座抛在人间的月宫。我迟疑着伫立在鸿宁殿的台阶上。飞阁复道遮住了大片的天空,远处一座殿堂窗户都被钉死,也没有亮:“那里为什么不点灯?”我问。
阿若小心的回答说:“回殿下,那是明光殿。它被下旨封了十年了。”
“为什么?”
阿若眼观鼻尖:“奴婢也不清楚。奴婢那时候还未入宫。听说是闹鬼……十年前,看管明光殿的两个老宦官陆续死了,闹鬼传言更甚。当时文烈太后尚在,太后矜严,因此命人将殿封了。后来也再没有出过什么事。”
我点点头。台阶上有些湿滑,怕是又要下雨了。北方天究竟如何,还要设身处地才能体会。
入了鸿宁,阿若就问:“殿下要不要沐浴?”我才应声,两排宫女就簇拥我到了后堂。温泉水从金龙嘴内缓缓流出,兰香被熏得满室,阿若帮我解开发髻,另一个成年宫女又跪地解我的衣带,我推开她的手:“你们都出去……留下圆荷服侍我就行。”
阿若婉转道:“殿下……她年纪小,从乡野来怕是伺候不周。”
圆荷抢道:“奴婢能行的!奴婢不会的还有殿下教呢?”她圆脸上出现一种不肯服输的表情。阿若望了望我,挂上微笑道:“既是殿下的意思,奴婢们先到外头候着。”
我等她们退出,才无声的解开衣裳,夏风从绣着金孔雀的帘幕里透过来。我的脚上,肩上伤痕都愈合了,但伤疤是永不磨灭的。我把身体全浸在水中,默默的思索。
圆荷杏眼圆睁,不知道想点什么……等我叫她,她才拿着篦子蹲在池边:“公主……殿下你一定是真的公主啊!我小时候听故事里的公主,就是殿下这个样子啊。”
我忍不住笑,她用篦子在长发里一通:“殿下,怎么断了好多好多?”
我不能说是被我截断的,只好含糊的嗯了一声。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脑袋后沉甸甸的,身体就算泡在温水中,依然不放松。镶金刻花的池底,好像有什么让我在往下坠。我警觉的抬起双腿来:“下雨了?”
圆荷侧耳:“下雨了,殿下我们一直要住在鸿宁殿到明年春天?”
我没有回答。我无处可逃,但是明年春天……雨点落在鸿宁殿的芭蕉和桂树叶上,沙沙的,渲染着木味,散发陈腐而安逸的清香。我的眼里,桂宫也是黑暗的。黑暗无处不在,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原色?世界本该就是黑暗一片?我的手指不经意的抚过自己的胸膛。我已经十五岁了,近来身体正在以令我自己惊讶的速度发育着。我的胸口仿佛含着满月,兀自吸收着大地的雨露,不但我胸前的白布约束不了,连我自己的意志都失灵了。
在南朝我曾结识过一些宫人,她们无不为更像个女人而欣喜。因为在后宫中,女人的美丽身体是获得“宠幸”的必要。何谓宠幸?我冷笑一声,除了被一个高高在上的陌生男人侮辱,没有别的结果。我是个公主。我一时有些恍惚,怎么又到了后宫?
外面更安静,只有风雨作响。我冷静的穿好白绢衫,又套上一层薛荔青纱。
我走出后堂,侍女们却都不见了。在一盏银首铜人灯的光晕下,男人正靠在象牙床上。
是元天寰!他怎么来了,而且我没有听到一点声?圆荷忙低头躲到了一重绣帘后头。
元天寰居然睡着了。他睡姿随意,就跟轴水墨写意一般旷美。他呼吸均匀,黑眉在大理石般额头上舒展,白皙脖子从纯黑的领口全露出来,更像水墨画了。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认识他。无论北帝,还是东方,都跟眼前这个熟睡的青年不相似。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里边。只要用寒冷的铁器一刺,也许这幅画就会变成红色的了。我生来不渴血,但是这几天我处于刀锋的边缘,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如何爆发。
元天寰就在那一刻张开了眼。他定是世上清醒速度最快的男子。
他旋即坐正:“公主,你来了。朕在这居然有倦意……”我想他大概会笑笑,但他没有,反而更严肃了。
“元天寰,你夜深来此,不会是找我来谈心的吧?”我也不上前,也不退后。
他将黑色的袖子拉开,覆盖在下面的是一只胖大的黑鸽子。
我见过这鸟,本是元天寰作为东方先生时用来联络的。
“你还用得着这鸽子?”我问。他摇头:“用不着。东方先生死了。”
我想了想:“难道你想让我来替你喂养这鸽子?”
他眸子明亮中带着一点润泽:“带它来桂宫就是这个意思。朕不能再养它了。它喜欢和东方先生作伴。东方先生也总有信让它传,朕没有。”
“你可以放了它,你不是说对宠物最周全的办法就是杀了?”
元天寰抚摸了一下黑鸽子的头。那鸟实在不讨人欢喜,又丑又凶。他说:“它被豢养久了,不会飞远。人人都说北帝残忍……不是吗?朕以后杀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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