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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道士笑着听完轻凤虚张声势的话,却不正面回答,只半带怜悯地拍了拍她的头顶:“你那么聪明,还需要问我吗?”
这句话一针见血又字字千钧,一瞬间令轻凤无奈地垮下双肩,腰背佝偻着,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我当然知道,跟了他,我哪能不知道——南面称孤者,就是天下最孤独的人。”
然而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又无比坚定地抬起头,盯着永道士斩钉截铁地开口:“可我偏要护着他,偏要护着他!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她不自量力的决心有如蚍蜉撼树,逗得永道士禁不住又笑了一声,可这次笑意却淡了许多:“小……哎,黄轻凤,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可我还是想提醒你——哪怕他贵为天子,他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所有属于凡人的劣根性:短视、自私、多疑、轻信,他统统都会拥有。所以即使我今天放过他,只怕将来,他也逃不过自己设下的囹圄。”
这一刻,永道士尖锐的话就像一根针,隐秘地刺进了黄轻凤心底,然而她已经无法再回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并不是凡人,对不对?”轻凤仰起脸来,黝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永道士,缓缓道,“只要你不与他为敌,其他一切,我都有周旋的余地。”
“这倒简单,”这时永道士再度笑起来,望着轻凤道,“我说过我已经对你刮目相看,如果还想与他为敌,又何必让你身体复原?不过话可要说在前面——今天我放过你们不是出于好心,只不过是觉得既然陪你玩了,就不妨玩得更有意思点。”
轻凤闻言鼻中一哼,对永道士这番毫不客气的说辞报以冷笑:“凭你的本事,当然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又能奈你何?只不过我要你一句承诺,今后不可与他为敌。”
“这有何难?从今往后,我非但不会与他为敌,甚至可以与他为友,”永道士一哂,高深莫测地低语,“我会要你亲眼看到,今天你这番苦心,将来都会因为这个凡人的冥顽不灵……尽数付诸东流。”
轻凤不理会他,只径自站起身来,微微打晃着往宫外走。永道士闲坐在云中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这执迷不悟的小妖精想去哪里,然而他轻轻挑了挑唇角,却没有再出声。
这一刻,曲江巍峨的偏殿独立在黄昏之中,殿宇静谧雄浑的黑影笼罩住了小小的黄轻凤。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破开了一个洞,空落落地回荡着冷风,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矢志不渝,支撑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在王德妃的宫内,大皇子已经转危为安,宫人和太医们无不面露劫后余生的庆幸。轻凤隐着身子走过大殿,先是看了看襁褓里安稳沉睡的婴儿,最后又循着宫人的脚步找到了正在宽慰王德妃的李涵。此刻他全神贯注地安抚着怀中的女人,根本无法察觉从暗处投来的目光。轻凤在昏暗中咬住唇,默默看着李涵的一举一动,忽然就觉得浑身刚被复原的关节,又开始隐隐痛起来——她真是爱慕这个人,爱慕得痛入骨髓。
这一晚,七夕的夜幕久久才降临,星子在清凉殿的玉石阶上倒映出冰莹的光。精疲力竭的李涵挥退王内侍,孤身一人回到自己的宫殿,却还未来得及吁出一口气,整个人便已颓然跌坐在地。
“都退下,退下……”他在黑暗中神经质地喃喃下令,尽管四周根本看不见一个人。
轻凤在黑暗中缓缓走近李涵沉默的背影,心头恍惚中竟生出丝丝怯意。然而她不甘心就此被胆怯束缚住脚步,最终仍是悄悄走到李涵的背后,靠近他坐下,用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背,在夜色中悄声道:“陛下,小殿下他已经没事了……”
李涵的脊背随即一震,像是吃惊于轻凤的蓦然到来,却终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追究,只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今夜是七夕呢。”轻凤垂下眼,模模糊糊把这话念给李涵听,哪怕不合时宜。
果然李涵兴致缺缺,只低声回了一句:“我很累。”
轻凤抿抿唇,一时忘光了酝酿在腹中的甜言蜜语,半天才冒出一句:“我知道,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吗?”这时李涵终于微微抬起头,目视前方无声地笑了一下。
“会的、一定会的。”轻凤将小脸埋在李涵的锦衣之中,竭力从身后抱紧他,一遍一遍不断地重复。
李涵侧过身将轻凤搂进怀中,索性与她一并躺在冰凉的玉石砖地上,一边无心地拨弄她柔软的长发,一边低语道:“有太多人对我说过吉利话,所以,吉利话就只是吉利话。”
“不,不光光是吉利话!”轻凤倏然挣脱李涵的怀抱,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似的,双眸晶亮地望着李涵。
不待李涵回答自己,她便匆匆与他辞别,一鼓作气跑回自己的宫殿,仰头冲着半空呼唤道:“出来,出来,臭道士,我知道你听得见!”
此时飞鸾早已从永庆宫中回来,看见自己的姐姐一回宫就开始抽风,不禁一脸茫然地问道:“姐姐,你在叫谁?”
轻凤顾不上理会飞鸾,径自往地上一坐,表情狰狞地嚷道:“臭道士你快出来,我真有事找你帮忙!”
话音未落,就见半空中云气蒸腾,永道士打着呵欠从云中露出脸来,懒懒掏了掏耳朵:“小黄鼬,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轻凤磨了磨牙,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少扯皮!你不是想看我的苦心会不会付诸东流吗?现在我正要为他付出辛苦,你愿不愿意帮我?”
永道士在云中端详着轻凤,噗嗤一笑:“哦?你要我如何帮你?”
轻凤无意理会永道士的促狭,径自探身入帐,须臾竟从中摸出了一方晶莹白润的玉玺,用手托着送到永道士的眼前:“我们就不妨赌一赌……看将来谁胜谁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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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昨日夜观天象,见一条四角白龙自东方而来,在夜空中盘旋起舞,直到黎明方才离去。如此祥瑞之兆,当是陛下之喜、社稷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七夕翌日,永道士一早便入宫面圣,狗腿兮兮地奉承李涵。
听惯了场面话的李涵当然不会拿这些话当真,他漫不经心笑得很敷衍,直到永道士撩起自己额前的长发,神色古怪地补充了一句:“啊,不过贫道发现那只四角白龙,似乎缺了一只犄角。”
这句话引得李涵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古怪,一时却又想不起什么来;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盯住永道士的双眼,听他一字字地往下说:“以贫道拙见,那条白龙乃瑞气所化,也许是某样异宝将要出世,陛下乃九五之尊,收纳此宝再合适不过。对了,天亮前那条白龙隐匿的方位,似乎正在东郊骊山。”
李涵在电光火石间睁大双眼,心中一片海沸江翻——骊山行宫,那正是丢失传国玉玺的地方!
这之后永道士的说辞依旧天花乱坠,却让李涵无心再听取。他依稀回忆起大明宫中的一个传说,多年前当他的父皇还在位的时候,曾经宫中每夜都飞舞着数万只黄白色的蛱蝶,那些蝴蝶在花间翩跹流连,每每达旦方散。父皇令宫人们张设罗网,将数百只蛱蝶拦截在大殿之内,让嫔妃御妇们在殿中扑蝶取乐。待到天亮时,才发现这些蛱蝶乃金玉所化;而后直到某日,有一名内侍打开了内府库的宝厨,发现金钱玉犀之内,有蠕蠕而动即将化为蝶者,才悟出这些蛱蝶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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