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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以后,还得靠我自己……"吕瑾儿冷笑一声,优雅地旋了半个圈,款款走远。
阿房刚走了半步,手腕便被嬴政拉住。
伸手接过侍女递上的小巧瓷瓶,将那清凉芬芳的御制药膏仔细地涂上那道伤痕。动作之轻柔,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
"自己也是大夫,难道不知受伤了要上药吗?倘若留下了疤痕,岂不后悔?"嬴政的指尖蘸着药膏,小心抚上那道伤痕。已经微微肿了起来,想必会很疼吧?好在这药膏医治外伤独具奇效,用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消肿结痂。
"没什么好后悔的,不过是一张脸而已。"阿房淡淡道。只要苍落尘不在乎,一道小小的伤痕有何关系?
"这倒也是,反正寡人也不是看上了你这张脸。"说着,嬴政黑眸中柔情尽展,"你的心,才是寡人最想要的。""你对她也太狠毒了一些。"垂首不看嬴政的眼睛,阿房生硬地转移着话题,"她年纪还小,怎么忍心下此狠手?""若是她伤到你,此刻早就没命了。"嬴政语气平静,丝毫不觉得方才的事情有什么不妥。
嬴政说着,忽然看到了那名年长侍女,轻笑道:"你护主有功,赏银千两。愿意继续留在宫里还是出去嫁人,随你选吧。""谢谢王上,谢谢阿房姑娘!"年长侍女忍不住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按规矩,宫女若是进宫,便是终身难见天日,直到苟且残生。
今日只是挨了几脚,不但得了大宗赏赐,还有了自由可以衣锦还乡,怎能不令这侍女喜出望外?还有那邪魅王上竟会对自己展颜微笑,恐怕今后做梦都是他的影子。这一幕,足够一生回味了。
其余侍女见她如此好运,心中皆是羡慕,只恨自己方才吓傻了眼,没有挺身而出。否则此刻这好事也能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去!
可惜,她们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自那日起,这锁心殿就成了秦国王宫中最冷清的地方。除了吕瑾儿时常来此小坐,再无半个闲人胆敢踏入半步。
平静之中,又是一月过去。
辰时将过,阿房方从睡梦中醒来。
迷迷糊糊刚睁开眼,便看到嬴政坐在床边,正担忧地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阿房说完,便觉多此一问。他是王宫的主人,想进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最近愈加嗜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先前连夜里的风声都会被惊醒的她,现在睡得极沉,即使他将她抱起也不会醒。起先还以为是她车马劳顿,所以疲惫困倦,而且她的饭量也渐渐好了起来,所以并未多想。
但是时至今日,阿房已经来了一月有余,却依然如此,甚至白天也会突然困倦起来,然后便沉沉睡去。
这样一来,自然不能再大意相待。所以嬴政一早便来到这锁心殿里,准备叫御医为她诊治。可是见她睡得香甜,又不忍唤醒,于是便一直等到现在。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阿房急忙否认,眼中同时闪过惊惧的光芒。
嬴政望着阿房,她面色红润,气色很好,除去眼中深深的忧伤,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身子虽然纤细依旧,却比刚来时丰盈了些,不再那么瘦弱无力。
只是,那颤抖的睫毛和眼中熟悉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有事情瞒着他,而且她……很害怕!
她到底在怕什么?嬴政实在不解。这段时间的相处,在他的温柔呵护下,阿房对他的惧意渐渐消除,也适应了他的性格。怎么突然会如此反常?
"阿房,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寡人?"嬴政沉声问道。
"没有,我没有事情瞒着你!"嬴政话音刚落,阿房立刻下意识回答。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否认得太快,颇有些欲盖弥彰,连忙又解释道:"我整日在这锁心殿里,一举一动尽在你掌控之下,还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你?"阿房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尽管嬴政并不相信,却也找不到破绽。
见时辰已经不早,嬴政也不再追问。吩咐侍女传上膳食,守着她吃完,嬴政依照惯例又稍坐了片刻,这才离开去处理公务。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不管你是否有恙,明日寡人都会叫御医来给你瞧瞧。"只有确认她健康,他才能放心。
阿房坐在桌边没有起身,只是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见嬴政远去,阿房叫过身边侍候的侍女,淡淡吩咐道:"我想和人说说话,你去请瑾儿来陪我聊聊吧。"侍女应声而退,不多时吕瑾儿便来了。
"都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们。"拉着吕瑾儿的手坐在榻上,阿房淡笑着屏退侍女。
待她们应声退出殿外之后,阿房脸上的淡笑迅速退去,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抓住吕瑾儿双手,颤声道:"瑾儿,东西可否带来?"这些日子渐渐熟悉,她们已经互称名字,不再以姑娘相称。
吕瑾儿反手抓住阿房柔荑,安抚性地轻拍两下,缓解她紧张的情绪,这才低声道:"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说完扬声道:"来人,把我为阿房挑选的医书药典抬进来。"门外吕瑾儿的侍女应声而入,抬进来一只木箱放在地中,随后返身退出将门重新掩上。
吕瑾儿亲自上前打开箱子,将上面一层医书挪开,露出两个包裹。
"这是绳子,这是衣服。"吕瑾儿将包裹放在桌上,问阿房道:"我先前拿来的那些书呢?"原来吕瑾儿每次来,都会在衣服中夹带几本医书之类交给阿房藏好,积少成多,足以装满这只箱子。
阿房依言将那些藏匿的医书取了出来,整齐放入箱内,果然将箱子填满。
吕瑾儿仔细端详一遍,见无破绽,这才放下心来。如此,即使嬴政将来怀疑到她头上,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谢谢你瑾儿,要你帮我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阿房红着眼眶看着吕瑾儿,"大恩不言谢,请受阿房一拜!""快起来阿房,"吕瑾儿急忙弯腰将阿房搀扶起来,声音也略有哽咽,"你我一见如故,我早已将你当做妹妹看待。看着你日日寡欢,我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你这样做未免太过危险。不如先缓缓,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没时间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阿房说着,拉着吕瑾儿起身向门外送去,"瑾儿,你快走吧。若是嬴政此刻回来就麻烦了。"若不是因为不得已的苦衷,阿房绝对不会选这样一种最危险的逃离方式。毕竟她曾与苍落尘相约,无论如何都要顽强地活下去。可是此时不同以往,若是不能成功逃离,后果不堪设想。
送走吕瑾儿,阿房轻声对门两侧静立的侍女道:"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不许进来打扰。"对于阿房的嗜睡,侍女早已习惯,并未多想,躬身齐声答道:"是,奴婢知道了。"阿房转身进入殿内,想要拉过桌子挡在门口,又担心侍女们听到动静坏了计划,只得作罢。
快步奔至内殿,匆匆忙忙换上吕瑾儿带来的粗布男装,又解开另一个包裹,将里面的绳子一端拴在床角,另一端抛出窗外。
长长的绳子垂在悬崖之上,随风左右飘荡。带着自由,也牵扯着死亡。
站在窗边,阿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飘摇的绳索,心跳渐渐剧烈。今日的风似乎比往常要大一些,显然不是逃跑的好机会。可是,她不能再等,无论如何,今日都要搏这一搏。
右手抚上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可是她知道,这里已经有了不同。就是这个"不同",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孩子,别怕,娘亲一定会保护你!"说完,阿房不再犹豫,双手紧紧抓住绳子,攀出窗外。
峭壁上的风,比想象中还要猛烈。阿房娇弱的身子悬在空中,在狂风的撕扯中显得更加单薄无助。
双手紧紧抓住绳子,阿房竭力用脚尖蹬着崖壁,以减少手上承担的重量,一寸寸向下挪动。阿房咬着唇,强迫自己忽视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手上针扎般的刺痛,继续艰难地向下而去。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窗子的距离渐渐遥远。至于脚下还有多高,阿房不敢低头看,只是觉得随着身子的下降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身体像是枝头的枯叶一般左右摇摆,似乎随时都会离枝而去。
又是一阵狂风袭来,阿房不敢再动,只得紧紧闭上眼睛,任由身子在风中摇晃,准备等风之后再继续行动。
突然,头顶上传来异样的响动。虽然轻微,听在阿房耳里,却恍如晴天霹雳。
大惊失色抬头看去,头顶上方二尺左右的地方,那里的绳子在凸起的峭壁摩擦下,已经开始断裂。
"啊!"阿房失声惊呼,无助地看着那处绳子越来越细,却没有半点办法。心中绝望涌上,阿房闭上眼,任泪顺着脸颊坠入深渊。别了,落尘哥哥……再也支持不住,绳子发出一声声音之后,颓然断裂。阿房身子一轻,随之向下坠去。
"阿房!"坚实的怀抱和失措的呼声一起将阿房缠绕,下坠的身子随之减了速度,最后稳稳停住。
"不要怕,有我在。"嬴政轻柔的声音在头顶上传来,阿房颤颤抬头,只见方才还近在眼前的窗子,现在已经遥不可及,只有那断裂的绳子还在空中飘荡。咫尺之间的黑眸,不再如往日那般镇静自若,深不可测,只有庆幸和来不及退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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