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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一 山重水复七(第1页)

想来,还是他们只顾照料她身体,却疏于细察她压抑已久的心思。她在这几个月中不曾听到关于死去的朱雀的任何细节——邵宣也夫妇以为不提起便能令她宁静,却不知如此只令她越发深感无望。唯一应亲见那日一切的夏琰也再没有出现过,她不知他的生死下文,遑论得知朱雀最后的言语与模样。她在秋葵偶然的看望里探问过几句夏琰的下落,连她亦回答得似是而非,只叫她不要担心。她无法外出,得不到任何答案,只有那个孩子在腹中,成为她的一点希望与依靠——成为她用来逼迫自己坚持下去的意志。

她一直这样坚持了四个月——就连邵夫人也相信她像所有身怀六甲的弱女子一样为母则刚,除了偶尔的情绪紧张不稳,没有别的不妥。身体以过于有力的脉搏掩饰了她深深沉溺于悲伤的潜心——以她往后余生的所有力气预支于这人生中至痛而又至要的几个月,为那个孩子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铺平出生前所有的道路。

但终于在这么一个早晨,她还是坚持不住了——极限到来得比她预想得还快,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孩子已经接近足月,即使自己不在了,它也应能活下来,她便竟突然失掉了悬着的那一丝心力支撑,让人惊诧扼腕于——大限将至时,竟然这般如高山崩毁,一刹千里已是尽头。

孩子还没有到出生的日子,但应该是感受到了迅速逼近母亲的死气,在她腹中挣扎了一上午,踢跳翻滚着似乎想求得一条生路。邵夫人对此有经验,知晓——这多半是胎儿窒闷之兆,必须尽快生产。可此事如何强求可得?催生的药虽然是煎服下去了,但或许不过是徒劳——单用一服、短短时间之内,哪里又能起效。濒绝的依依并没有要分娩的动静——即使真有,以她虚弱至此的身体,又怎么可能有一分力气娩得出孩子?

依依在咻咻激动却又细弱的气息里也明白此时的处境。她抓住邵夫人的手,求她剖开她的肚腹——现在剖腹取子,只要手法得当,孩子想必不难活下来,假若再多犹豫下去,恐怕便要胎死腹中、一尸两命。即便深晓这个道理,邵夫人依旧下不得这个手。活剖开一个人的肚腹——此事她从未做过。疼痛先不提,这一刀却是要直裂胞宫,即便是施于最为康健的妇人,也等同于杀人——但凡心中稍有恻隐,都绝不可能做得到果断为之。她只能一面用针维系,一面立时派人去内城叫邵宣也回来定夺——就算最后真不得已要到这一步,曾被称作“中原第一刀”的邵宣也,用刀的手法或许还比她这个用针的更为可靠。

邵家大姑娘说到此处已是双目泪泫,显然——连她母亲都没有料到的剧变,两个小小姑娘怎么接承得住,但竟也还是不得已,要在这样的重负之下抹掉眼泪继续帮手——在母亲的指挥下或还能有条不紊,但若连母亲都一时失了主意,她们自然也只剩慌乱无措了。

夏琰此时突然来访——还是令深陷沮丧的邵夫人生出了一分意料之外的振奋。这是这世上少数几个知晓所谓“邵夫人身怀有孕”背后真相的人之一,虽然他同邵宣也一样是个男子,于接生之事上恐怕多有不便,但至少有他在此——依依无论怎样虚弱,性命必不至于顷刻消散,也就不必逼得她当下便要行剖腹取子之事。

她觉出一丝希望来,拾回冷静,趁着大姑娘出外迎他进来这点时间,同二姑娘一道拉设了围帐,将依依自腰向下遮拦起来,如此夏琰也好,邵宣也也好,进屋来不至于太失礼——虽不能全免此境男女一室之尴尬,至少不该见的总还是不能见。

“别担心。”她也不知是安慰已不知所措的小女儿,还是对自己说,“他能在这时候来——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今日依依——定能挺过此劫。”

摆设完时,她已听见夏琰的声音在门外。“邵夫人,我能进去么?”显然,他应已知晓依依情形危急,也便顾不上了迂回客气。

邵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榻上面色苍白的依依忽然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君黎道长?”她喃喃向邵夫人求证,仿佛担心是自己将死的幻听。邵夫人向她点了一点头,随即起身迎去门外,“君黎大人,”她向他微微福身,面上的忧虑仍在,“你来实是太好了,快随我进来。”

“依依现在怎样,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夫人尽管说。”夏琰一面说,一面跟她进去。

邵夫人还是先在屏风之外同他低声解释:“依依今早突然不大好,我一时也很难说清个中缘由,恐怕主还是为心病郁结——已经急行了几针,不知能吊得住多久性命……我怕胎儿先要不保,方才便用了汤药,想让孩子能尽快出来,但效用因人而异,未知几何。眼下君黎大人若能以内力将她经脉脏腑稳住,我得以换行一套针法,虽耗时久些,但或许能将她与胎儿都暂且保下,争些时间再容另想办法,不必定要此时走险接生。”

“我且试试。”夏琰道,“依依不曾习武,身体经络未必经得起内力灌入,只怕不能强为,不是立时可成。”

“我已先用针为她疏通过穴位筋脉,你行功时小心些便是。倒是她许久没见你,这突然一见不晓得是福是祸,你一会儿万万安抚住她的心绪,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必当斟酌些……”

话音未落,忽听先进去里面的大女儿惊呼了一声:“娘,快来!”两个人心头一凛,忙快步走入,只见邵大姑娘从遮挡后露出双手,手掌红红尽是鲜血:“她……依依姐姐她……忽然好多血!”

邵夫人慌忙走去察看,二姑娘在一旁解释着:“依依姐姐听到君黎大人来,刚才……刚才想坐起来,我拦着她,她……她可能是太激动了,突然就……”

此时的夏琰已经坐在了依依的卧榻旁,抬过她手腕,探看她的脉象。她苍白的面上泛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震惊,霎也不霎地盯着他看,唯腹中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让她说不出话,大口呼吸着,大得好像很快便要失去呼吸。夏琰抬头,看向邵夫人,果见她向自己缓缓点了点头——两人适才这番计划还是晚了一步,原本一直没有分娩动静的依依此际突然见红,这是真的要生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混杂着胎儿更快的心跳,在夏琰指尖之下突突乱动。这好像——并不是邵夫人形容的虚弱已极的脉象。或许是阵痛剧烈让她有了这般反应,或许是他来得太突然令她猝不及防——无论如何,这当应视作好事,至少她似乎突然有了极强的求生之念,不再是邵夫人口中心病郁结、死气沉沉的模样。

邵夫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君黎大人,”她守在床尾不好离开,“依依气力不足——你看着她些,必要之时,消渡输些真力与她——这会儿还不到紧要关头,但一会儿——她定要用许多力气才行。”

“好。”夏琰应着。

邵夫人指挥着两个女儿作好诸种准备。末了,“你要时时注意她的景况。”她还是忍不住再叮嘱了夏琰一句,“孩子这头……就交给我们,但是依依……你可得看好了,与她多说说话,万不能让她睡过去。”

“好。”夏琰又应。

邵夫人才向依依道:“依依,你别怕,再坚持片刻,一会儿只消听我指令,便不是什么难事——听见了吗?”

依依没有回答。她此刻的眼中蓄满泪水,不知是为了那个终于要来临的孩子,还是为终于等来了那个能告知她朱雀最后一切的人——或者都有,因为,无论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是她深深盼望着的,不想失去的,与那个已死去的人最后的联系。

她的样子让夏琰只觉内疚——内疚于,他并没有为朱雀照顾好依依,甚至——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才令得她久久迷失于悲伤,变得现在这样。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他都猜得到。她一定想问他朱雀最后是什么样,可曾有许多痛苦;问他有没有只字片语留给她,或者他们的孩子。他内疚于朱雀是为自己死的——而他不知怎样对她说。他不知该怀着何种心情——此刻努力想用以维系住她的呼吸、为她抵御住疼痛、给予她诞下这个孩子力气的绵长气息,都是朱雀用性命留给他的。

依依的脸色从苍白变作灰暗——那是渐渐密集的剧痛凝作渐渐密集的汗珠覆住她的脸,仿佛为她又多浮上了一层痛苦的面具。可她似乎还能忍受——也许因为,从夏琰手心里传来的气息让她有种熟悉感,让她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拥有那个宿命中的依靠。她却每每在要陷入这样的美梦睡去的时候又被夏琰叫醒,拉回到现实,无法离去;她在迷离中有时不知自己到底想去向何方,应去向何方,该走,还是该留下。

也不知沉浮了多久,她在下意识里跟随着邵夫人的指令调匀着呼吸,张弛着用力。夏琰似乎在安慰着她,但她没有余力听他到底在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分明已经越过了极限——早就越过了,所以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却怎么——肉体和灵魂依然留在这个地方,还拼着全力,想诞下一个新的生命。

她在极度的痛楚里终于嘶出了声。她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多事——仿佛濒死之人总要想起已经过完的一生。她这一生几乎都充满着随波逐流的无力,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十二岁时,她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将要跟着哪个买主回家;十三岁时,东家被抄,她被扔进勾栏,终日夜只有无尽的毒打羞辱;十五岁时,她第一次遇到待她特别些的客人,以为这便是歌赋中咏唱的两心相悦;十六岁,她发现自己有了孕,那个人却再也没来过,她被妈妈灌药拿掉了孩子,生了一场大病;十七岁,她遇到第二个喜欢她的客人,在姐妹们羡慕的注视里被赎走;十八岁,她正以为此番可以长久,枕边人突然将她又贱卖了回去,无论她怎么哭问也不说缘由;十九岁,她偶然在别人的对话里听到那人是得了一笔横财,已与良女相配,才知门口的乞儿晓得的都比她多;二十岁,她被迫去天牢里伺候了一个死囚,回来之后,人人都对她侧目而视;二十一岁,连比她晚来的姑娘都晓得她逆来顺受,从不懂怎样说不,每每将最穷最难伺候的客人都带去她那,她在那年又没了一个孩子,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二十二岁,又有两个客人一起看上了她,都扬言要娶她回家,她理应早已不再相信任何男人,可最终还是没架住了其中那个年轻人的赌咒发誓,心软跟他走了。

那可能是她在这么多年错误的决定里,最错的一次,可若仔细想来——她又何曾真的有过一次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又有哪一种决定能将她带离黑暗吗?二十三岁,她举刀劈砍向禁锢凌辱了自己那么久的所谓丈夫,他没反应过来就死了,因为——他从来看中的只是她那么弱小,从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反抗。

她没有准备再在这个失明的世上活着。她只恨自己还是不够力气,没能再杀掉他那五个同样该下地府的兄弟陪葬。她在府衙的监牢里被鞭打得奄奄一息,被晓得她勾栏出身的衙役肆无忌惮压在身下折辱,她觉得这应该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了,好像一块腐烂已久的死肉,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她从没有想过这已成灰烬的人生,竟还可能因为一个人,拥有下半程。

她没有办法形容,朱雀在她的人生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就没有言语能解释——为什么她无法在他死后活下去。她在此刻的嘶叫中仿佛释出了一生的力气——那是她这样一个胆怯而弱小的女子,从没有敢对任何人流露过的身与心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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