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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记忆重新历历而出。那一天我于重伤后初次起身,披上外衣出去,所有平日随身的物件都还放在屋中案上,包括——黑玉扳指。宋然来的时候,我在书房,我一心一意看着师父的末诀“离别”哭号,我一心一意写着那封载恨战书泄愤,我并不知他到底何时来的,在我屋中逗留了多久,做了什么——甚至这么久以来,我都从没有想起——他也有机会做那件事——他也有这么片刻得以与黑玉扳指独处,能将它的图案印在一张写过或不曾写过的黑竹令上。
——我此际可是在怀疑他?夏君黎低头苦笑。不是吧。我只是在提醒自己——还有许多这样的可能存在——有许多,或许被我忽略了、遗忘了的可能存在,毕竟,宋然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他是黑竹的执录,怀疑他造出了黑竹假令,害得黑竹二十余人死于非命,岂不荒唐?
可他还是忍不住向身边的那个人转过头去。“思久,”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就想问他,“你有没有过那种……很荒唐的猜想?”
思久被他叫得摸不着头脑:“什么很荒唐的猜想?”
“你不是经常‘猜’么,”夏君黎道,“有没有哪一次你的猜测,连你自己也觉得很荒唐,觉得——匪夷所思,绝不可能是事实?”
思久大是皱眉:“绝不可能是事实的事情,那不叫‘猜测’,那叫‘做梦’。”
“你的意思是——凡你猜测之事,都是可能发生的?你就没有过猜错的时候?”
“猜错自然是有的,可那和不可能发生又不是一回事。”思久转了转眼珠,“譬如说,我猜等会儿夏琰大人要请我们吃饭——虽然多半是猜错了,但这事——也不是一点不可能对吧?”
他是嘻嘻笑着,不过夏君黎现在好像并没有那个心情谈笑。思久觉得无趣,只能讪讪接话:“猜一猜又不亏,要是猜都不猜,更没机会。照我看,这世上‘绝不可能’的事少之又少,若是都能让人生出了‘猜测’来,那就是可能了。虽不知你想的是什么,但你最好还是先弄明白,你所谓的‘荒唐’,到底是它‘不可能’,还是你‘不相信’。”
夏君黎出神良久,才道:“只是突然想到件事——不能叫‘可能’,只能叫‘不是不可能’。或许你说得对,确实是我‘不相信’。……假如这种猜测最后都成了真的,那实是太过可怕了。”
“你又不说是什么事……没意思。”思久撇嘴,“反正,要是这事不重要,你也就随便一想,回头忘了就是;要是当真很重要,你就顺着这猜想去寻实据——不管是不是真的,终须能得个答案。”
夏君黎吸了口气,“那是自然。”
思久笑:“夏琰大人要不要我们帮忙?你既肯与我们方便,为行远报仇,我们帮你什么‘荒唐事’找找头绪,也算人情往来。”
夏君黎很想矢口拒绝——宋然的事,和这些人可没什么关系。可转了念,他还是将话暂且咽回。连黑竹中人都不知道的执录身份却为这几个人知道了,或许自己真的没必要继续自以为是地画地为牢、讳莫如深,无论宋然再有什么别的秘密,大概也惊不到这几个。
“不用这么叫我,”他心中仍乱,只先寻了个话题扯开,“我现今不用‘夏琰’这名字了,叫我君黎便是。”
思久大大地“啊?”了一声:“不是去年刚改的么?又不叫了?你还姓夏么?我们又错过什么大事了?”
他如此大惊小怪反倒让夏君黎心情好了点。他瞥了思久一眼:“我早说你们消息有点慢。”
另一边见微笑道:“是行远信里一直这般称呼你。行远说,你以前就叫君黎,入主黑竹之后,才有了夏琰这个名字,但是——与你走得近的,好像还是叫你君黎。我们今日叫了你不知几声夏琰大人你一直没说,这会儿却说了,那该是——将我们当自己人了?”
“见微姑娘总将人想得太好。”夏君黎道,“你们是戎机的旧识,我确实——不会为难你们,不过——谈什么‘自己人’还是先不必了,你们有求于我,我看来亦需借助你们之力,为戎机报仇一事上,我们彼此合作便是了。”
见微却并不见折挫气馁:“若能得与君黎大人‘合作’,诚然已是我们辛苦辗转这许久最好的结果,你不认为这是‘自己人’,在我看来,彼此襄助,却已属是了。其实,不管思久怎么在你跟前卖弄,终也是你肯垂青,否则我们三个无名之辈,怎么有机缘与你同路——你试探得我们越久,我倒越放心,至少你是认真的——你没有不将行远当回事。”
“干么又将我说得这般不堪。”思久露出不快,“他垂什么青了,他除了功夫是比我好,名气是比我大,别的么……也未见得比得过我。要不是因为行远,我也不稀得和他同路……”
见微苦笑:“是啊,当然是为了行远。不然,我们这么老远来江南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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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老远来江南确实很为难,比如见微的药便常常要错过时辰。思久托人煎药的地方就在城门附近不远。药是已煎好了,伙计甚至按照他的意思,往他的葫芦里灌好了两天的药量。可惜——见微今日有过发作,按思久的说法,须要换一个方子服用,已经煎好的药也只能倒了不要。
“君黎大人要是不赶时间,再多等两个时辰何如?”思久直言不讳,“我们还想傍着你去临安——但是重新煎药要时间,实在也没办法。”
“这倒不必急,”夏君黎道,“找个地方等等便是。”
思久不料他突然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才道:“我先去趟药铺。”
“骆洲,”夏君黎顺手拍了下一路都在发呆的骆洲,“你陪他去一趟。”
骆洲回过神来,应声跟着去了。
几个人左右无事,便也去往药铺的方向。药铺对面有个露天食肆,几人当下寻醒目处长桌坐定,料两人一出来便能见得着。
“君黎大人,”知着此时问道,“你方才看了见微的脉——她的病,你觉得——可有办法治好么?”
夏君黎摇头:“我没办法治。”
“我听说——”知着犹豫了一下,“——青龙教的‘青龙心法’,有起沉疴、去顽疾之效,我,我不知问你合不合适,以你所知——青龙心法对见微的病——有用么?”
“青龙心法能疗治内伤,”夏君黎道,“见微是先天不足,心脉缺损,恐怕——不是一回事。”
知着露出失望之色:“说是拓跋孤当时心脉也断毁了,后来却也活了,我还以为……见微也可以。”
“见微姑娘这可比拓跋孤好得多了。”夏君黎道,“与其指望拓跋孤,不如问问给见微姑娘开药方的那位大夫?我看那方子很是另辟蹊径,但似乎着实有效。”
“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可惜他是个行脚郎中,就是见微五岁的时候从我们那路过,看了一看,开了方子。那时候谁也没指望他,毕竟别的郎中都说……”
知着欲言又止,夏君黎便接话:“都说她无论如何活不过十二岁对么?”
知着便点头:“君黎大人也这么说,想必……这也不是他们胡说了。”
“我的医术修为只怕也不比他们高,见微姑娘这病,以医书所云,两岁内夭折者多,侥幸存活者也难过十二岁;曾有活到十五岁的,书中已称‘殊异’。若竟有人能用药保她到今日,已远非我所能及,这位郎中当是奇人。”
“可是……见微却也没好起来。若真好起来了,你方才把脉,便也看不出这么凶险的了。”知着叹气,“虽然有药,每日还是过得提心吊胆。君黎大人想必……想必认识几位太医院的大夫,如果回了京城,能否请他们……也看看见微?”
夏君黎笑了一声:“太医院也就那样。你要是定想,我让人问问看。”
知着连连点头称谢,便再与他说了不少。原来那行脚郎中留下的方子一共有五道,什么样的情况该用哪一道方子都有具说,只不过最初几年,见微家中并未信任这郎中的话,便也没有试过,直到有一年她情形不妙,她父亲找了好几个名医用药都不见效,情急之中,思久找出几年前这郎中的方子,说服了家里权且一试,才把见微的命救下来了。从那以后她才开始用这五个方子,为叫着方便,就以‘金’‘木’‘水’‘火’‘土’命名,每日一服,竟一直安然活到今日,若不是偶尔还是会发作昏倒,有时实在都要叫人错觉——她就是个无病无灾的普通人。
那发作昏倒时救急的丹丸倒并不是行脚郎中的方子。这类丹丸药铺都有,见效亦快,服下立时便血行加速,能刺激得人醒转,只是不能常服。见微病情稳定的那些年里,一年也发作不到一回,但有一年大雪封路,虽然家里早有所备,还是有一味药用完了,药汤不得不断了两日,她自是发了病,虽然用丹丸暂时救醒,但重病在床整整两个月,直到开春才缓过来。两个月中,思久每日给她服用五方之中应对最凶险景况的“火”方。要知道那行脚郎中说,“火”方连用决计不能超过八十一日,要是开春再迟些,实不知要如何。也便是这样的时候,几个人才真切地意识到——见微仍然是个病人,一丝差错都经不得。也是因此,这回出门几人都是慎之又慎——常人恐怕都想象不出,她这么个人要出远门,须得下多大的决心,作多少准备——而这些,便只能思久来担负了。
由是几人南下比他们所说的护卫后人“积勇”晚了大半月,以求准备万全,行途中配补药材、煎煮药汤,都是思久亲为操心。即便如此,见微这两三月间仍是发作了三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出来赶路,没好好休息,或者是到了江南,水土不服——最坏的可能,是那药吃得太久,渐渐没那么有用了。可惜已经过了二十年,那个行脚郎中自然无处去寻。
见微与思久兄妹二人自小是如何要好自不必提。夏君黎此前说的其实没错——“见微”这个称号,原本确应交由更年长的思久来继承才合常理,只不过还没及等到那一天,见微已然发病垂危,他便对家里说,将称号给这妹妹,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活着;人人都以为见微那次根本活不成,这么一点孩童的发愿,自然没人有理由不允。后来见微死里逃生,人人都想着她也只是再多活两三年,连她自己也是这般想,等她死了,称号自然还是思久的,也就不必让来让去的了。却谁也没料到,一晃就过去了十六年,见微都已经快要二十五岁,她有时不免要说,早知道活得这么久,当初就不要这个称号也就好了。思久已然早就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号——或许是觉得他有了名号,见微才能没那么内疚。其中“久”这个字,原是他期待着自己这个新的名号能用得久一点,如此便意味着见微也活得久了一点。
“我是挺想活得久一点的。”见微听知着说到此时,才终于接了句话,“虽然我从小就已经准备好要死,可都到了现在了,我若是死了,思久要伤心死,大家都得伤心,我还是尽量活着的好——什么名号,倒是其次的东西了,不用担心,我可不会因为活得太久内疚。只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只是什么,对面骆洲先走出了药铺,抬头见了几人,过来往夏君黎耳边低语了几句。夏君黎也向他低语了几句,骆洲应声又走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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