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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人酒量如何?”尹明府问杜悯。
“酒量好像是不行,我只跟他喝过一次酒,当时还有郑尚书在场,那时郑尚书还是礼部侍郎,我们三人喝酒,陈大人最先醉倒。”杜悯如实回答,“陈大人在哪个医馆?伤势如何?人可清醒了?”
“送去仁和药堂了,送到的时候,陈大人还是迷糊的。”一个驿卒来回话。
一行人又跟着尹明府前往仁和药堂,大夫刚给陈明章处理好烧伤,“背部、颈部、头皮和胳膊上都有烧伤,左边胳膊烧伤最重,肩颈次之,余下的地方不严重。”
“陈大人可清醒了?”尹明府问。
大夫点头,“这会儿清醒了,他幸好是喝醉了,醉得厉害,处理烧伤的时候感觉不到疼,没受多大的罪。”
“他身上的烧伤能痊愈吗?会不会留疤?”杜悯问。
“肯定会留疤啊,至于能不能痊愈,这个不好说。”大夫不给保证,“他醒着呢,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尹明府带着杜悯和县尉进去了,陈明章趴在榻上,下半身盖着布,上半身赤裸着,头发被烧得卷曲,后脑勺的头发被剃光了,头顶往下,腰部往上,都敷着青黑色的药泥。
“陈参军,你不用动,别动,我是洛阳明府,过来找你问问案子。你是一个人在客房里喝酒,醉倒后失火的?”尹明府问。
陈明章闷闷地应一声,“尹大人,我的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火刚烧起来,你就被救出来了。”尹明府确认这是一桩意外失火的案子,他不再多问,问到他家人的住址,安慰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杜悯一直没吭声,他送尹明府出门,又返回问:“陈大人,你是一个人上京的?没带伺候的人?”
陈明章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紧,整个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双拳紧握,拉扯着皮肉绷开伤痕,这一刻,残留的酒意似乎消散殆尽,他从外到内都感知到了疼。
“你升迁了?朝议郎?”他哑声问。
“对,正六品呢。”杜悯话里泄露喜意,他上前两步靠近床榻,蹲下身低声说:“正六品上,礼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下,朝议郎比员外郎高两级呢。虽说是个虚职,但也是六品官了。老师,我还记得三年前,我俩撕破脸的时候,我曾说我仕途再通达,想要坐到六品官的位置至少需要十年。哎呀!十年还没过半呢,我已经是六品官了,你替我高兴吗?”
陈明章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只濒死的老狗,杜悯含着笑望着,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但他仍不放过这个老蠢物,继续刺激:“陈大人,你今日怎么关起门喝闷酒?是不是气的?听说我升官了,你气得纵火寻死?”
陈明章忍着剧痛扭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他,“你不得好死。”
“先操心你自己吧。”杜悯嗤一声,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站了起来。
“老三,快宵禁了,你二嫂在催,我们该回去了。”杜黎不放心地推开门探头查看。
“陈大人,需要学生给你守夜吗?”杜悯问。
“滚!”
“好嘞。”杜悯往外走,“我嘱咐药童夜里多留意你的情况,明天我再来看望你。”
杜黎一把拽着杜悯给拉出去了,等走出药堂,他才说:“你别把他气死了。”
“气死了不是好事?”杜悯满眼认真,“我把他气死了也是一桩功德,不用脏谁的手。”
孟青留意着行色匆匆的行人,趁左右无人,她提醒说:“反正不会脏了你的手,有郑刺史解决,不用你操心,你的心思最好还是放在你的婚事上。”
“失火真不是郑刺史下的手?”杜黎问。
杜悯摇头,“可能还真不是,估计就是一个意外。不说他了,之后你们忙你们的,不用跟着我来回跑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这还是头一次他不让他们跟着,不像什么好事。
回到驿站,孟春带着望舟和赵县令一起在等他们回来吃饭,杜悯简单说几句陈明章的情况,饭后各回各屋休息了。
*
深夜,杜悯起身去茅厕一趟,从茅厕出来,他冲到水缸旁蹲下狂洗手,随后拎着一块儿布走了。
翌日。
早饭过后,杜悯梳洗整齐出门,去白马寺之前,他先去药堂一趟。
药堂刚开门,守堂的药童还撑着头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站直了。
杜悯摆摆手,示意无碍,“昨夜是你在照顾被火烧伤的陈大人?”
“是小的。”
“辛苦你了。”杜悯和善地说,“陈大人可醒着?”
“睡着了,昨晚到了后半夜,药效退了,他疼得厉害,几乎没有合眼,天亮了才困得睡了过去。”药童说。
“我还说来给他送份早饭。”杜悯屈指敲了下手上的食盒,说:“我进去看看,他要是醒了,就让他吃点,多吃才能好得快。”
药童自然不会阻拦。
杜悯走进药舍,他撩开帘子推门进去,榻上的人面朝外,面色苍白眼下浓黑,唇上毫无血色。他驻足看了几瞬,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食盒打开,鸡汤的香味盖过药的苦味,杜悯端起碗,从下面拿起一方帕子靠近床榻,轻轻地擦了擦脑后一处没能被药泥覆盖的灼伤。
沉睡中的人只是皱了下眉,没有醒来。
杜悯勾唇一笑,他折起帕子塞进袖口,走到一旁的板凳上坐下,默默地注视着他,回忆着自己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跪下时的一幕幕。
一柱香后,医馆里走动的脚步声杂乱起来,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声把榻上的人吵醒了,陈明章一睁眼,杜悯的身影撞进他的瞳孔,他眨了下眼,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他看清了杜悯脸上和善的笑容。
“老师,你醒了?我来给你送早饭。药童说你昨晚半夜没睡,我就没舍得吵醒你。”杜悯起身,他端起桌上的碗,“哎呀,鸡汤不热了,我让药童用他们的厨具给你热一下,你待会儿多喝点。”
陈明章怔然,他在这一刻怀疑杜悯是个疯子,昨天傍晚对他极尽嘲讽,一夜过去,又待他亲近温和。
“你给我下毒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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