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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的目光在冰釜上停留几瞬,她长至二十八岁,还是头一次在夏天看见冰。
“孟郡君是吧?本官去年就听闻了你的名号,一介商户女把整个朝堂闹得人仰马翻,往后二十年,新科进士的官路都会因你而改写,着实有一番本事。本官对你好奇已久,本以为你我无缘相见,没想到你来怀州了。”许刺史看向孟青,他摇头道:“若不是眼见为实,本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那个吴郡郡君,你的容貌配不上你的手段。”
杜悯皱眉。
“我的容貌若配得上我的手段,我就不在市井里汲汲营营了。”孟青莞尔一笑。
许刺史不免想起朝堂上的女圣人,他瞥孟青一眼,“好一个伶牙俐齿。”
“许刺史似乎对我颇为不满?”孟青直白地问,“昨日初落地河内县,我就遭崔别驾一通讽刺,他讥讽我一介商户女,怎敢担郡君之称。今日我走进刺史府,一落地就被夫人的车驾晃了眼,贵府拉车的马一看就是血统高贵的宝马,我不免想起崔别驾。我的劣马出身凡凡,在宝马面前自惭形秽,受宝马看不起,也难怪崔别驾看低我。可许刺史是为何对我不满?我想不明白。”
许刺史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怕尊贵的崔别驾撂蹄子踢你。”
“我可没说什么。”孟青笑着摇头。
许刺史越想越乐,他赞同道:“也就是一个在血统上占了便宜的浪荡子罢了。”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猜对了,许刺史果然跟崔别驾不对付。
“送两碟果盘进来。”许刺史吩咐身后打扇的婢女。
婢女应一声,放下锦扇退了出去。
“大人为何对我不满?”孟青又问,“可是跟郑宰相有关?”
许刺史没否认,“女圣人真是大度,你们给她抬去一个劲敌,她没砍你们的头就罢了,还连番给你们赐下赏赐。”
“我出身商户,杜长史出身农家,我们叔嫂俩来自远离长安的苏州,哪里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直到今年,杜长史升为长史,我被册封为郡君,杜家才初初迈进寒门士族的门槛。我们这种出身,来到长安完全摸不着方向,谁肯给个好脸,我们就追着谁跑。”孟青不吝啬自贬,“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也遗憾当年在长安遇到的是如今的郑宰相,而非许宰相。”
“想来女圣人也明白这个理,才没有跟我们计较。”杜悯接话。
“如今看清楚了吗?”许刺史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
“三日前长史府收到一车从长安送来的美酒,是谁送的?”许刺史追问。
“郑宰相。”杜悯坦然回答,“他请我喝他升迁的喜酒。”
“你们还有联系?交情不错?”许刺史冷笑,“你在装什么?”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可下官没有当宰相的父亲,不敢跟郑宰相交恶。何况我与郑宰相殊途同归,都是为大唐皇室尽忠,何必交恶?”杜悯装作不知道女圣人和许宰相父子俩的意图,他赌许刺史也不敢说出女圣人要抢李氏的江山,“郑宰相姓郑不姓李,他出身世家,再不服圣人的政令,也还得低头给圣人做事。下官也是给圣人做事,跟郑宰相同朝为官,是为同僚,为何翻脸交恶?”
许刺史一噎,脸色臭得如吃屎了一样,他暗骂一声蠢货。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帮腔道:“垂髫小儿都不会因双方父母吵架而对曾经的同伴大打出手,我们若是做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还不如小儿。何况郑宰相还欠我们的人情,我们若与他翻脸,岂不是得不偿失?”
许刺史没耐心了,“你们如果是这个态度,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日后自求多福吧。”
杜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他起身走向许刺史,“还请您看一看。”
许刺史看他两眼,他展开纸,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眉间的郁躁倏忽消散了。
“下官深知在谁手下吃饭就要拜谁的码头,这是下官的心意。”杜悯谄媚一笑,“此前为了寻求靠山,下官和孟郡君献上了义塾,如今改投靠山,下官愿意向您献上纸坊。”
许刺史眉开眼笑,“你确定纸坊能赚钱?”
“下官的岳父是吏部考功侍郎,我给他写信打过招呼了,日后以东都为中心的三四十个州,位于各个州的义塾都从怀州纸坊买麻纸。”杜悯道,“纸坊肯定是能赚钱的,还是赚大钱,只要您能让这个纸坊是隶属怀州刺史府,盈利就都是怀州的。”
许刺史开怀大笑,“你果真是个有慧心的,这事交给我了,你放手去做吧。”
杜悯面带难色,他吞吐道:“六日前,我二嫂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一激动,当晚写信给我岳父,一时糊涂,还写了公文禀报给女圣人。”
许刺史霍然起身,挥着肥厚的巴掌打杜悯一巴掌,他怒斥道:“该死,你好大的胆子,竟瞒着我给女圣人上书!”
杜悯低下头,他忍着肩上的疼痛,认错道:“是下官糊涂,现在已经知错了,还请大人息怒。”
许刺史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你在公文里写了什么?”
“就是纸上的内容。”杜悯含糊其辞。
许刺史瞪他两眼,他拿起纸又看一遍,压着眉头想了又想,终究是舍不得这块儿喂到嘴边的肥肉,他有了决断。
“下去吧。”他摆手。
“纸坊的盈利能留在怀州吗?”杜悯不确定地问一句,“如果能留在怀州,下官这就着手去温县建纸坊,还要吩咐百姓种麻。冬麦陆陆续续都收割了,若吩咐晚了,农户要在地里种崧菜和萝卜了。”
“能。”许刺史打算请他爹出马。
杜悯觑许刺史两眼,他捻了捻手,说:“没钱建纸坊,往年朝廷拨下来的款项还有结余吗?能不能挪用五万贯?”
许刺史看向孟青,“我听闻河清县修堤防的善款,义塾带头捐了不少?”
“杜长史也问过我,他也是想让义塾捐款,但郑宰相去年把义塾账上的钱掏空了,今年义塾的盈利都用来补窟窿了,去年拖欠的买竹钱和工人的工钱,都是今年补上。”孟青回答,“还有一事,郑宰相给我的公文上说了,他要在下个月借用怀州和洛州两地义塾的纸扎师傅。这意味着跟义塾相关的事还是由郑宰相掌控,我如果拿义塾的盈利给怀州建纸坊,恐怕许刺史会有麻烦。”
“罢了。”许刺史放弃了,“真是个瘟神。”
他原本还打着借用怀州义塾的盈利“治理黄河”的,有郑宰相盯着,他有点不敢伸手。好在还有纸坊这个赚钱的路子,也算弥补了遗憾。
“哪里还有结余,黄河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砸下去都听不到一个响。”许刺史摇头,“我自掏腰包给你拿一万贯吧。”
“一万贯不够,纸坊里的水槽个个大如罗汉床,还是石头刻凿的,不论是买石还是工价都不便宜。温县有一个纸坊,一年前换了东家,那个老旧的纸坊当时售价都要五万多贯,更何况新盖纸坊还要雇人,工钱也是一笔支出。大人,给五万贯吧,就当是借用了,如果朝廷有批款,到时候倒个手还是您的。”杜悯难得有个伸手要钱的机会,他一步不让。
“如果有结余也还给您,下官不敢贪您的钱。”他又补一句。
许刺史犹豫,“真要这么多的钱?”
“五年内,下官能让纸坊盈利五十万贯。”杜悯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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