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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黎翘现在皱着眉,专心看路,不看我。
我偏不说。我不惯着他。
顾遥住的地方不是别墅区,而是一栋独立的摩天大楼。
给我们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没看清脸,光被她的光头慑住了。女人看似与黎翘是旧相识,一见面就与他热情拥抱,贴面亲吻,然后她把注意力移向了牵在我手中的狗,蹲下身,冲这大家伙挥了挥手说,闪灵,好久不见。
大狗立马挣脱了我的牵制,不顾我多日的梳洗喂养之情,伸着舌头觍着脸,就朝对方扑过去。
呸,畜生!
我才知道这狗原来叫“闪灵”,黎翘不是喜爱宠物的人,他一直管这只阿拉斯加犬叫阿拉斯加,有时候嫌麻烦叫它“多哥”,就是……Dog。
听女人的意思,闪灵是她寄养在黎翘那儿的,只因她的老公不喜欢在家里养狗。
我被女人引进门,换上拖鞋,等着与偶像见面。
“这是顾遥,你应该早就见过了。这是顾遥的太太——”黎翘为我作介绍,停顿一会儿才说出女人的名字,杨滟。
目光所指之处,正是那个光头女人。
我当然记得杨滟,我不记得她的人,但我记得她的名字;我也当然记得顾遥,他和当年相比没一点变化,他比黎翘黑了不少,但轮廓硬挺,看着一样英俊。
他们都不记得我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茫茫人海谁认识谁呀。我提醒自己喜兴点儿,不准借题发挥,惺惺作态。
不等黎翘开口,我站得笔管条直,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袁骆冰,我是黎爷的司机。
这家的男女主人都微露吃惊的表情,似乎没想到黎翘会把自己的司机带上门。但显然他们都是有涵养的人,并不因此就低看我一眼,杨滟甚至主动挽我进入客厅,简直令人受宠若惊。
Skylar所言不虚,杨滟是真好看,男人驾驭光头都不容易,何况女人。光头让她的美有了佛性,让再猥琐的胚子都不敢肖想她的两腿之间。
而且这位美人还会做饭。晚餐十分丰盛,清蒸桂鱼,黑椒牛排,虎皮青椒,党参鸡汤……四菜一汤一道点心,中西混杂有模有样,都出自那双看似不沾阳春水的手。
美人眉眼亲切,冲我一笑说,他俩都没口福,为新戏忌着口呢,你就代他们多吃点吧,也算捧捧我的场。
我回以一笑,低下头,果真捧场。
“我是为《遣唐》把头剃了,你是为什么?”
“怪我倒霉,跟朋友出去,无缘无故就被人打了。”我冲杨滟使劲笑笑——这是何等的大侠大义,简直不啻红拂之于李靖。
“是挺倒霉的——来,多吃点,补一补。”
即使对这个名字再有怨气,而今也消散在她这春风化雨的温柔里。我突然觉得黎翘带我来这儿别有用心——最难消受美人恩,即使基佬也一样。
“早就跟你说那些无冕之王得罪不了,适当的妥协、交际总还是得有的。即便全中国的未成年少女都供着你,你的人气也经不起你这么挥霍。”顾遥看着像安慰老同学,可话里撇不开“我非要硌着你”的意思。
黎翘也不客气:“你装什么装?心里骂了对方傻逼千百遍,面子上却还笑脸相迎,怪不得人人多说你是演技派呢。”
“中国的电影奖项,三分靠演技,七分靠人情,即使拿不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至少你得了网络上票选的什么第一美男,不用像我们这么拼,靠脸也可以吃饭了。”
黎翘兵来将挡:“哪有你拼,靠演精神病刷奖,百试百灵。”
顾遥突然转脸看我——他梗起脖子歪了歪脸,眼神瞬间空洞,嘴角也瞬间僵硬。
这副精神不正常的样子吓我一跳,我本能地做了个往后闪躲的动作。
顾遥突然又笑了,他的唇比黎翘的唇稍厚一些,也是一笑一口齐整白牙。他指了指我的鼻尖道,嘿,小子,你被我骗到了。
黎翘在这家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去酒柜里选了喜欢的红酒,也不取开瓶器,直接撕开瓶帽,以瓶底笃笃地轻撞桌沿,待木塞从瓶口浮起一部分,就用牙齿将它完全拔出。
外国人的红酒不比咱们的老白干,当与品茶相似,更有大文豪的婆娘杨绛先生曾言,“一杯为品,只在辨味。”可黎翘根本就是把自己往醉里灌,加满酒杯后仰头就喝,草莽劲烈,一饮而尽。
餐桌上整体的气氛还算融洽,可这俩位爷针尖对麦芒,时不时要突施冷箭于对方。为了化解这一点古怪的尴尬,我把我珍藏多年的那段经历拿出来,对顾遥说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还差点应他之邀演了《大明长歌》呢。
“哦,是吗?”顾遥笑得牙露八颗,弧度恰好,从这种程式化的笑容来判断,他确实不记得了。
我反应快,立即以两个荤段子给自己打圆场,把杨滟逗得捂脸大笑。
顾遥也笑,唯独黎翘打从进门起就冷着脸,一声不吭,又灌自己一杯。
“你这人也太大男子主义了,有事情也不找朋友帮忙,如果不是我看了新闻,我都不知道《遣唐》出了这么多的事。”杨滟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冲黎翘笑说,那阵子到处都是你逼女演员剃头的新闻,所以我决定身体力行地支持你,看我为你做了那么大牺牲的份上,《遣唐》的首席舞者非我莫属,谁都不能跟我抢。
我把脸埋低,只吃不说话。
“她连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自说自话就把留了十多年的头发给剃了。”顾遥摇头,叹气,对此明显不满,但又显得无可奈何——自己的媳妇儿一夜之间变成尼姑,换谁也不乐意。
“我知道,你是舞蹈学院科班出身,还是青舞赛的冠军。”黎翘几乎不动碗筷,只一杯接一杯地把眼前的酒杯加满。
厅里挂着一张几乎占了整面墙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也是舞者,舞者的体态增其倾城之美,一袭孔雀蓝的舞裙,一头黑发如瀑布倾泻,几若委地。
我记得这支舞,那年青舞赛决赛,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跳了一支《孔雀东南飞》。
这张照片旁还有一支艺术照型的玻璃架,上头满满地摆放着记载各种荣誉的奖项与照片,我粗粗看了一眼:西班牙皇家吉萨尔舞蹈学院荣誉毕业生、全国文联“优秀青年艺术家”、中央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担任北京政协委员时与领导人的合照以及海外演出的留影……架子的正中央摆放着青舞赛的冠军奖杯。
若说直到刚才我还图过一线生机,这下是真的心如死灰了。于红颜相助之情,于荣誉满载之理,杨滟都是不二人选。
如坐针毡还得笑脸相迎,一顿饭吃完才算得了解放。黎翘喝得半醉,回程换我开车。他闭眼休息,沉默一路,而我则负责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一惊一乍地喊一声,顾遥好帅啊,他老婆好美啊。
把爷和爷的狗送回去以后,我颓丧至极打算回家,没想到这位爷却拦着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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