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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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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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小离,她也看见了,你爸急匆匆地来,二话没有就尿在了我家门口!这儿!你看这儿,还是湿的呢!”

底楼的墙壁常年覆着一层阴生青苔,既霉且湿,散发着令人不快的味道。望着小离她妈手指的地方,我一阵晕眩,有点辨不出这味道来自哪里,是她家本身晾晒的咸鱼味儿,还是我爸的尿臊味儿。

不等我表态,小离她妈又开始骂:“你爸脑子不灵光,你要不就好好看着他,要不就把他送去神经病院,省得祸害街坊邻居!”

小离她妈看似给我出了个主意,可我舍不得。尽管我平时很少管我爸叫爸,不是直呼“袁国超”就是啐他“老东西”,可我还是舍不得。

“行了行了,屁大的事儿,至于你一大早就叽歪!”走了一宵,又疲又困,我强打起精神跟她保证,“我一会儿拿抹布给你擦一擦,你要还嫌有味儿,我弄桶油漆来,把你这面墙都刷一遍。”

“说刷就刷啊,把旁边这面墙也给刷了。”小离她妈满意了,将那副切齿的表情拾掇干净,打个呵欠,转身回房。

总算得以抽身回家。打开房门,直面巴掌大的厨房兼客厅,我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儿以其熟悉的背影对着我,手里托着个碗。饭桌上,摆着一锅由隔夜菜与隔夜饭加水炖成的稀饭,毫不夸张地说,这锅饭炖得屎烂。

家里酒味弥漫,跟遭人打劫似的一团乱。白花花的米粒撒在地上,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也东倒西伏。嗜酒到一定程度跟吸毒也差不多,每当老袁酒瘾上来都会这样,不是找酒就是找钱,床底下、米缸里,不管我藏在哪里、藏得多好,他总有本事把它翻找出来,灵敏得跟缉毒犬似的。

我倦到极点,也怒到极点,他根本就不能再沾酒这东西,医生都说了,他迟早得溺死在酒缸里。

手里拎着的汤包来不及放下,我冲老东西骂出声来:“我说你每天在家吃吃屙屙也就完了,为啥还上赶着给我惹事儿!就是罐儿里的王八,也没你这么爱抽抽儿,老马知道识途,老牛知道舐犊,就你老袁最鸡巴有本事,前头的马眼,后头的屁眼,一股脑全丢人现眼给人看啦!”

“你跟你爸就这么说话?!你就把你爸当孙子骂?!我昨……昨天……”老袁气青了脸,两片嘴唇直哆嗦,他每回一急就结巴,看着想辩解什么,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了好了,不说了……”瘟猪不食,病狗不吠,别说上下的眼皮得用牙签棍儿撑开,连往常利索的嘴皮子都动不了了。我勉强吐纳着一口活气儿,拿起手上的汤包晃了晃,“别吃那屎烂的饭了,蟹黄汤包,我给你热一热——”

老袁这回听话比哪回都勤,还真就一口不进,抬手就把饭桌上的玻璃板给掀了——

玻璃板一碎为二,盛饭的瓷碗也四分五裂,那锅屎烂的饭,大半都泼在了我的身上。

低头看一眼身上的污秽,它们就如压死骆驼的那根软稻,我垮了,我哭了。我像燃尽最后一寸芯的烛熔软在地,再站不起来了。

“咱就不能不喝吗……妈被你醉酒撒疯给打跑了,你再倒下这家就散了,没了……我求求你,哪怕一次,哪怕一次你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行不行?”

“爸……”我喊他一声,泪再崩不住,哭得特别难看,“爸,做人好攰呀……”

第九章因小祸得大福

我病了,但我特别高兴。

前天早晨我蹲在范小离的家门口,一点点把墙上的青苔与霉斑铲掉,像一只撅腚拱在食槽前的猪。小离她妈照常出门跳舞,嫌我挡了道,一迈腿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刷墙的活儿不算累,但这漆味儿呛得人嗓子疼。刷完新漆之后,我回到家里,被镜子里那张二十六岁的脸吓了一跳,两颊毫无生气地瘪着,眼珠微微犯浑,面色焦如枯草,憔悴不堪。

这场病来势凶猛,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烧到四十度,喉咙口始终有一把火,害我声带暂损,发不出一个字。

但我特别高兴。

那天我错怪了老袁,那通脾气发得不应该。我说过老袁曾是国营单位的小组长,虽是芝麻大小的一个官,但一点不妨碍他谙熟于国人在圆桌上的那一套。他无所事事就闲听八卦,听我们小区的门卫说起隔壁小区的门卫马上要回老家,看门的工作暂没人顶上,于是他翻箱倒柜找出了我私藏的钱,托了门卫,请隔壁小区的物业一起下了顿馆子。

酒过三巡,耳酣面热,最后来人爽快拍板,我爸顺利得到了那份工作——还挺轻松,倒班看大门、收停车费,一个月能挣1450块钱。我本担心他的身子受不住,但他牛脾气又来,作出要掀桌子的架势,非去不可。

印象里老袁在家歇养了靠十年,而这十年里我就没病过,不是不病,是不敢病。一个人的强大与软弱如舌依着齿、筋连着骨,面对那些常被人称之为逆境的日子,我奋力求生,全身的骨头都倔强起来,可一点点幸福就把我击倒了。

虽然我丢了赖以养家的饭碗,虽然这一千来块钱抵不上每月万把块的医药费支出,但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病了,好像终于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对我说:你可以歇一歇了,可以适当地自怜自艾、有病呻吟了。

我确定了我不是孤愤的狗、不是石头缝里的草、不是被摄去魂魄的肉身,我家的老东西还是很疼我的。

他想替我担一把。

第一天老袁与我分着吃了那三两蟹黄汤包;第二天他亲自下厨为我熬了一锅糖粥;第三天他扛回家一麻袋梨子,足足五斤,说是给我润喉。

蟹黄汤包被黎翘摔出车外,早就皮破汁流糊作一团;糖粥依然炖得屎烂,光看卖相难以下咽;卖梨的小贩坑老袁老迈又迟缓,五斤梨子烂了近三分之一。

但我特别高兴。

我把脸埋进热烘烘的被窝里,无比愧疚又踏实地安慰自己:待再懒个两三天,我就把春风引进门,再次顽强地出苗。

没想到在床上躺到第三天,吉良给我打来了电话。

还是上回那句话,黎翘要见我。

我敏感地意识到,事情好像有转机。

给大明星开车一个月,市中心的商业区摸得熟门熟路,即使开着雪佛兰进入那处豪宅,保安斜眼睨我,竟也不拦。

旁人还是站着,唯独黎翘正坐客厅。大狗伏于他脚边,他垂着脸,一只手揉压着狗脖子——我觉得这动作有点眼熟,好像那天在剧场里,他也是这么待我的。

被人当畜生看待固然不满意,可显然黎翘对我那天顶撞他更不满意,他慢悠悠地把视线从狗脑袋上移到我的脸上,冷着脸问:“你嘴不是挺厉害么,怎么现在不说话?”

我猛咳一阵,以破锣嗓应他一声。

“病了?”黎翘微微皱眉,“那天怎么回去的?”

我发不出声音,只得以两根手指做了个“提溜提溜”走路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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