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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准备了三个月的话说了出来:“在来之前,我看了顾准的重构方案。他的技术思路是对的,数据清洗、模型微调、边界设定,这些都需要做。但如果只想用技术手段来解决暖光的问题,最终只会陷入一个死循环:用更多的数据去修复数据带来的问题,用更复杂的模型去修复模型的问题,每一步都在制造新的问题需要下一步去解决。”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不是来给建议的。”林深说,“我是来做一件你们可能不太习惯的事情——在每一次技术决策之前,停下来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个决策会让AI更像一个负责任的人,还是更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系统?”
说完这句话,林深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这种疲倦不是来自今天上午的奔波,而是来自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坐在工位前敲下那些代码时的自我拷问。他每一次调整AI的决策边界,每一次在系统中加入新的伦理规则,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试图用代码去弥补那些不属于代码领域的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做的不只是修补几个漏洞、优化几条规则,而是从头参与一个产品的重建。有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了某种不应该有的期待——也许这次真的可以不一样?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从林深的膝盖爬到了他的胸口。书架上的荣格和卡尔维诺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和团队走过一段很长的弯路。”陈知远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暖光刚上线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看用户反馈。有一条反馈是一个高中生写的,他说他的AI朋友是他唯一能说真话的对象。我当时很感动,觉得我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后来用户越来越多,投资人来了一轮又一轮,公司开始要求我们做增长、做商业化。我开始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把产品做大,就能帮到更多的人——这是一个自我催眠的过程,林深先生。你用一个美好的愿景,反复地说服自己去接受每一步不那么美好的妥协。等回过神来,你已经站在了废墟上面。”
他停了一下,望向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个被曝光的对话记录——说支持用户离开世界的那段——我看了不下两百遍。每看一遍,我都会想起一个画面:我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有过非常黑暗的时刻。那时候如果能有一个AI朋友跟我说那样的话,我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
林深的手指抓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AI朋友这种东西,他有的只是一间朝北的卧室、一摞做不完的卷子、和一张贴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他会在深夜用指尖在地图上划过那些遥远的地名——雷克雅未克、塔希提、乌斯怀亚——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去那些地方,能成为另一个人。
后来他学了计算机,进了AI行业,做着修复AI伦理漏洞的工作,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个修补匠,在一艘不断下沉的船上不停地堵漏,永远不可能把船修好。
“陈总,我接下这个项目,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需要一个不受任何KPI约束的独立评估权。在项目的任何阶段,如果我认为某个功能的上线会对用户造成潜在风险,我有权一票否决。”
陈知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那种不该有的期待又冒了出来。林深用力把它压下去。他的目光掠过陈知远身后的书架,落在那本荣格的《心理学与炼金术》上。橘色的书脊在暖光里微微发亮,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陈知远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续热水,只是把杯子放在掌心慢慢地转着。
林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总,你觉得暖光三年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产品?”
陈知远停了转杯子的动作。他看着林深,目光清亮而温和:“三年后,我希望这个产品还存在。不是成为一个几亿用户的现象级应用,不是成为一个超级独角兽,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为那些需要它的人提供真正的陪伴。这个期望听起来很小,但要做到它,比做到那些所谓的大目标都要难得多。”
林深点了点头。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把每一根草叶都照得发亮。他忽然想起自己鱼缸里的那三条孔雀鱼,它们此刻应该正在那三十厘米见方的小天地里慢慢地游着,对人类的宏图伟业一无所知,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我很抱歉”。
林深从CEO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缩在各自的工位里,敲着各自的键盘。他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顾准已经把原始数据清单发到你邮箱了,总共两百多个数据源,他标了优先级。另外,我约了明天上午九点跟产品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开会,你来做暖光伦理框架的整体说明。”
林深回了一个“好”字,站在电梯口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四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面前那片橙色的光亮里浮现出一行字。
那句话是他在顾准的方案建议书里看到的,夹在密密麻麻的技术术语中间,被顾准用括号括了起来,像一句偷偷写下的、怕被人发现的真心话。
括号里写的是:“我们最终要交付的不是一个完美的AI,而是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后悔创造出来的AI。”
林深睁开眼睛,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忽然很想回家看看那三条孔雀鱼。它们不需要任何伦理框架,不需要任何风险评估,不需要任何人的良心来为它们的行为投票。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是比任何AI都更合格的陪伴者。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7跳到1。林深在这短暂的下坠感中想到了一件事: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打开过任何一个AI客服的对话框,没有处理过任何一条预警消息,没有对任何一个系统的输出说“我很抱歉”。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个不用道歉的日子。
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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