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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仁慈与驱逐（第1页）

秦王“病愈”临朝，是在一个秋意初显的清晨。

章台殿内，玄衣纁裳的嬴政高踞御座，冕旒垂面，遮去了大半神色，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殿中百官屏息肃立，空气凝滞，比殿外带着凉意的秋风更让人心生寒意。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病”了一场的大王，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没有立刻提起那日百官跪宫请立太子之事，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如常听取各部奏报，批阅决断，条理清晰，语气平稳，与“病”前无异。

然而，越是如此，殿中诸臣心中越是忐忑不安，尤其那些曾参与跪请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冷汗浸湿了中衣。

直到朝会将散，嬴政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了一直悬而未决的楚系处置问题。

“昌平君芈启，世受国恩，位居上卿，然不思报效，反怀狼子野心，勾结楚逆，叛国作乱，致使前线将士折损，粮秣虚耗，其罪——”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地面上，“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辜。”

殿内落针可闻。

楚系官员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者不在少数。

“然，”嬴政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芈启之罪，乃其一人之恶。寡人非是滥杀之君。凡楚系官员、子弟，与芈启有亲、有故、有旧者，彻查。”

“若查实确有参与其谋逆之事，或知其谋而不报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这“彻查”二字，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紧接着的话，却让许多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楚系官员愣住了。

“若查无实据，仅因亲故关系牵连者……”嬴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早已与燕丹商议妥当，“着，即日起，抄没其家产。田宅、商铺、金银珠玉、仆役牲畜，尽数没入少府。准其携带随身衣物，及……三月口粮。”

抄家？只留口粮？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倾家荡产，完全就是从云端跌落泥泞。

但……不杀？只是抄家？

“另，”嬴政继续道，语气平淡，“凡被抄没家产之楚系人员，寡人给予两条路。”

“其一，若愿继续留秦，可为庶民，自食其力，遵秦法，守秦律，朝廷不予歧视，然亦无特权。”

“其二，若心念故土，或不愿留秦，寡人亦不强求。可凭官府发放之文书，领取归乡路费盘缠，自去往楚地，或他国，寡人不加阻拦。”

不杀，不囚，只是抄家，还给路费让人自己选去留？

这处置方式，简直……温和得不像秦法，更不像素以酷烈闻名的秦王政所为！

殿中许多老秦臣子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若非亲耳听闻，简直要怀疑大王是不是“病”糊涂了。

这主意，自然是燕丹出的。

那夜两人在寝殿商议，燕丹一边给嬴政剥着新下的石榴，一边慢悠悠地说：

“直接杀了，血流成河，徒增孽债，也显得你气量狭小，睚眦必报。这些人盘踞秦国多年，根须复杂，全杀了，动静太大，也未必干净。不如……刮一层油，留条命。”

“刮油？”嬴政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粒石榴籽，挑眉。

“对，刮油。”燕丹将剥好的晶莹石榴粒喂到他嘴边，笑道，“他们靠着楚系身份，在秦国捞了多少好处？如今芈启叛了，这些不义之财，自然要吐出来，充作军资，或者赈济百姓。这叫取之于‘楚’，用之于秦。”

“那留他们性命，还放他们走？”嬴政咽下甜滋滋的果肉，握住他沾了汁水的手指。

“留啊，干嘛不留？”燕丹任由他握着，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杀了，他们是秦国的鬼，是楚系余孽，说不定还能激起一点同情。放了，尤其是放回楚地……”他凑近嬴政，压低声音，热气拂过耳廓，“你想想，他们带着对芈启的怨恨，灰头土脸地回到楚国，一无所有，只剩下对故国最后一点念想和对秦国、对你那点‘不杀之恩’的复杂感念。”

“他们回去，是要吃饭，要活路的。楚国如今被咱们搅得一团糟，粮食紧缺，物价飞涨，突然涌回去这么多破落贵族，还带着对芈启的怨气……你说，是芈启头疼，还是楚王头疼？”

嬴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深的笑意，他捏了捏燕丹被石榴汁染得微红的脸颊，打趣道：“好一招‘杀人诛心’，驱虎吞狼。就按你说的办。”

此刻，嬴政将这套“刮油放生”的方略在朝堂上公布，看着阶下那些楚系官员从绝望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复杂难言的神情，心中颇为满意。

他知道，这些人中，或许真有心怀故楚的死硬分子，但更多的，只是依附势力求活的墙头草。

剥夺他们赖以生存的财富和地位，比杀了他们更令其痛苦。

而给予“生路”，则彰显了他的“仁德”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果然，数日之后，当黑冰台与廷尉府雷厉风行地开始“抄没”行动时，引起的反弹远比预想的小。

大多数楚系家族在刀剑与王命面前，选择了屈服，哭天抢地地交出地契、账册、库房钥匙，抱着分到的那点可怜口粮和简单行李，茫然无措。

其中约有一半，在短暂权衡后，领了那份微薄却足以抵达边境的路费盘缠，拖家带口，踏上了返回楚地或其他方向的漫漫长路。

背影仓皇，如同丧家之犬。

另一半，或许是对楚国彻底失望，或许是对秦国还存一丝侥幸，或许只是无处可去，选择了留下，成为需要从头开始的庶民。

短短一月，曾经在秦国朝堂盘踞数代、枝繁叶茂的楚系外戚势力，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顷刻间零落殆尽，再无往日气象。

咸阳城中，属于楚系的奢华府邸一座座被查封、清点、充公，引得百姓围观议论，唏嘘感慨者有之，拍手称快者亦有之。

朝堂之上，也骤然清静空旷了不少。

嬴政的威望，在这番恩威并施、堪称“诡异”的处置中，再次达到新的高度。

朝臣们越发觉得这位年轻君王的心思，如同深渊，难以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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