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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我擦着眼泪,但我的泪水仍不断流淌着。知道自己是他收养的之后,我一直想,我不会在乎亲生父母是谁,我也不会去寻找他们,可内心有一点始终不能放下:为什么他们会丢弃我。只在此刻,我彻底放下了:管他们是谁、当时怎么想的,和我根本没一点关系了。不远处有一个江滩游泳池,爸爸看着那里面游泳的人,似乎有些出神。“怎么了?”“小时候夏天我也来江边游过泳,那个时候没有这么漂亮的江滩公园,更没有修游泳池,我们都是在前面一个废弃的码头下水,拿废轮胎当救生圈用。”“多好玩。”“好玩是好玩,不过大人怕我们有危险,是严禁我们来游泳的。暑假的时候,大哥会趁他们上班偷偷带我过来。我们总是赶在他们下班之前回去,以为能瞒过他们,可我妈拿指甲在我们手臂上一划,划出白痕,就知道我们肯定偷着游泳了,马上会拿衣架来抽我们。”我听得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你小时候也是调皮的。”“哪有不调皮的小孩。大哥总是替我挡在前面挨揍,一转眼,我们已经老了。”想起他那个恶形恶状的大哥,再看看爸爸,我意识到,他一直保有这样的回忆,难怪始终不肯责怪一再将他拒之门外的半秃老头。“爸,反正是租房子住,不如你干脆到省城来吧,我们可以住在一起,那多好。”他笑:“这里不可能有人请我办丧事,难道我们要喝西北风为生?”“哼,既然你非要把房子还给许姐姐,她肯定会把我出的钱给我的,足够我们花上一阵子。”“花完之后呢?”“你可以在我们学校前面那个地下通道拉二胡卖艺,收入应该也还可以,再说我也许能找到别的工作。”他笑着捋一下我的头发:“别闹了,你好好念书。”“我答应你好好念书,你也得答应我少喝酒,特别是白酒。”他端着啤酒罐的手停了一下:“好,我答应你。”他说话一向是算数的。我想,好吧,去他的房子,只要爸爸一直在,我就是有家的。_3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爸爸一起去市中心医院。许子东与其他年轻医生一起,随着一位中年医生查房。他们都穿一样的服装,可他格外醒目,身材修长,衬得白袍都显得不太一样——“你竟然在犯花痴,真可耻,醒醒吧,当个正常人。”我只得在心里这样提醒自己。他忙完之后过来,听我爸爸讲明来意,为难地看向我。我摊手:“没办法,他这人固执起来,谁也没法改变。既然他非要这样,只能依他。”“就算慈航无所谓,但是,”许子东苦笑,“何伯,这样会很伤我姐姐的心,她一直想对您尽一点心意。”爸爸迟疑一下,说:“你们弄错了,我绝对不是许可的父亲。”我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可是许子东竟然毫无意外之色,轻声说:“我知道。”我看看爸爸,他也略有些疑惑,再看向许子东:“你们在玩什么?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许姐姐会不知道?”“上次何伯头部受伤,后来是我帮忙换药,我取了dna样本,请我的同学帮忙化验了一下,证明何伯和我姐姐并没有亲缘关系。”我惊怒交集,冷笑道:“你这么做,就是当我爸爸是骗子喽。”“不,你误会了,慈航。我绝对没有怀疑何伯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姐姐因为何伯拒绝相认而耿耿于怀,如果能够帮她确认一下,哪怕只是私下的鉴定,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也许能让她安下心来。拿到结果,我不想让我姐姐产生更多困扰,所以保持了沉默。”我转向爸爸:“爸,你又为什么不早说呢,非要拖到现在?”爸爸再度迟疑,摇摇头:“算了,这事不要再提了,总之这套房子我不能要。”这时,拐角那边有人传来惊呼:“你怎么了?快来人,快,有人昏倒了。”许子东急步过去,紧接着听到他高声叫护士,我跟过去一看,发现倒地的是许可,她再次晕倒了。护士很快赶来,和许子东一起将许可送入病房。我回头看爸爸,他也呆住了。我们面面相觑,他不安地说:“她要不要紧?”“我不知道。”可我心里是同样忐忑的,昨天许可晕倒在我面前时那张惨白的面孔犹在眼前,再受一番刺激,她经受得起吗?过了一会儿,许可被从病房中推了出来。我急忙问许子东:“许姐姐怎么了?”他简短地回答:“出现子痫前期症状,必须送她去产科急救。”他们上了专用电梯,我和爸爸上另一部电梯到了产科楼层,找了一圈,才看到孙亚欧和许子东。孙亚欧问:“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说情况已经平稳了吗?”许子东冷冷地说:“也许你认为她受的刺激睡一晚就足够完全平复,但人体机能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孙亚欧无话可说,停了一会儿又问:“子东,请告诉我,她的情况危险吗?”许子东看我们走近,放缓语气,说:“现在应该是在监测、评估她和胎儿的情况,采取降压措施,阻止她发展成子痫。如果病情持续发展,恐怕就必须终止妊娠了。”我被他说的专业名词吓到了:“终止是什么意思?”“就是让孩子提前生下来,按早产儿护理。”孙亚欧喃喃地说:“但她才怀孕三十二周。”我看向他,头一次看到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睛布着血丝,满是焦灼,失去了那种时刻淡漠超然的态度。我带点恶意地想,与他有关的两个女人躺在同一家医院内,都面临生死考验,他要是还能保持冷静,就太冷血了。我再回头看向许子东,他眼里闪过一点我看不懂的锐利,但声音却是平稳的:“按我的理解,如果真要提前终止妊娠,不仅要降压,还要让我姐接受糖皮质激素治疗,促进胎肺成熟,提高胎儿的成活概率。现在只能等着,看医生到底采取哪种方案治疗。”我和爸爸坐在一起,许子东与孙亚欧各自坐到另外两张长椅上,都保持着沉默。我一侧头,突然看到一个男人大步走过来,许子东站起来,惊讶地问:“爸,您怎么来了?”他怒冲冲将一份报纸摔到儿子手里:“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许子东看着报纸,他转向孙亚欧:“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人跑去你们在沈阳路公寓的房子里跳楼自杀?”孙亚欧无话可说,许子东顺手将报纸递给我,拉住他父亲:“爸爸,不要吵。”他怒视儿子:“你为什么瞒着我,要不是在办公室看报纸,一眼看到那明明是可可的家,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怪她好端端地突然住院。”“爸,姐姐发生子痫前期,正在里面急救。我正想给您打电话。”他大吃一惊,似乎慌了神:“要不要紧,会不会有危险?”“别急,过来我跟您说。”他拉着他父亲去了另一边,我展开报纸,标题赫然是:一女子因情感问题轻生,八楼坠落消防气垫保住性命。下面配有大幅照片,从楼下仰拍,可以清楚看到窗口坐着的红衣女子,报道写得十分简洁,却分别采访了警察、消防员、物业工作人员、围观市民,提到了不少细节,甚至还包括房主的怀孕妻子受到惊吓,因此住院治疗。爸爸把报纸拿过去看着,神情复杂。这时许子东父亲的目光扫了过来,我一把拉起爸爸,悄声说:“我们走。”他点点头,起身随我一起进了电梯,出来之后,他说:“我不放心,还是在楼下等着吧。”“爸,我也不放心许姐姐,但跟她爸打照面……实在有点说不清。我们还是回去,我会给许医生打电话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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